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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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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应心,符夫人没有擒着儿子不放,拉冯筝坐下好一番叙旧,回顾到煽情处,忍泪克制情绪,旧事涌上心头,冯筝也眼角微红。

符夫人觉得人多碍眼,提议要带她挪到寝堂去,还是符邺率先察觉不妥,出手阻拦。

此刻谢家郎君还在,符家再讲究待客之道,也没有客人不动,反让主人腾地方的道理。冯女和谢郎虽都是客,却有轻重之分,母亲对冯筝的重视摆在那里,符邺分得清孰轻孰重,这就主动带谢阅丰出去晃荡。

终于被记起存在的谢阅丰哪有不应,这一走,瞬间清走了大半仆从。

两姑侄说话没了顾忌,经夫人授意,郑琬使唤仆妇,捧屉盒去请表姑娘笑纳,屉盒上一摞衣裳首饰,冯筝坐不住了。

“此程是我来拜见您,让您久等,我应该内疚才对,怎么好意思反收您的礼?”

“入我乡便随我的俗,好孩子,别拂我面子。”

冯筝心底五味杂陈,这趟探亲,家中只打发她一人前来,符府没心生怪罪就极好了,从进门到落座,符家半点都没冷落她,乌枣的礼能收,多余的就有点过了。

郑琬不清楚表姑娘的性情,担心这位脸皮薄不肯收,闹到最后,不好收场的还得是她,索性补充道,“之前不了解你的身段,衣裳便做得宽松一些,方便改动,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你只管同我们讲,不想麻烦夫人和邺郎,就直接来找我吧。”

事都圆融到这份上了,冯筝笑了笑,只能将拟好拒绝的说辞咽了回去,答应的同时一并道谢,谁知郑琬刚提起符邺,符夫人就又嘴碎起人来。

“符邺幼时骄纵不着调,谁知道最后,偏偏就是这个曾经我不看好的孩子,一手操持父亲的丧事,一手稳住偌大家业,能独立做到如此……”符夫人深深感慨,“你表哥他没得说。”

“邺郎心性成熟,又识大体,这些年慢慢练达,也树立起了威信,一切都离不开母亲教导。”

符夫人眼盯儿媳,像听到什么稀奇的事,忽然开怀地笑了,琬娘正疑心自己哪句话说错,就被夫人握住手坐下。

“自打性情沉下来之后,他倒是变得知事明理,然而你不知道,以前他浮躁起来,狼崽一样逮人就咬,不信你问问筝娘,可否有这回事?”

或许是因为相比过去,符府上下,除了乡君自己,与冯筝还算故人的便只有符邺,加上冯筝身处淮阳,除他们以外无亲无故,所以每每提起儿子,符夫人总愿捎带上她。

但类似的话听多了,很容易产生他们自小就熟识,乃至青梅竹马的错觉。

郑琬虽然陪着笑,神情却有些微妙,冯筝立刻就觉得,这种事该适可而止了。

她的表情诧异又实诚,“表姑母可能记错了,符表哥在楚园长大,而我寄住在配院,只有听西席讲学的时候才短暂碰过面。他的丑态,我哪能见过?”

符夫人不怀疑自己的记性,也不相信冯筝完全不记得,当年符邺诬告她偷蜜饯一事。符邺那厮还没给个说法,她这受过委屈的反倒先不认账。

符夫人神色微变,到底没多说什么,记起配院这茬,符夫人也是为难。她是个爱热闹的,当年府中住客多,远亲不少,宅院都分了出去,所以才让这姗姗来迟的孩子将就在简陋的配院,结果这一将就就是一年。

想到此处,乡君心生怜惜,她既难得来探望,便不可能再安排配院,随后张罗起歇息,唤人带冯筝去厢房,等到膳时再好好招待。

清静突至,冯筝恍惚了一下,逐渐适应了宁静,取出一把乌枣先垫垫肚子,就窝进床榻休息一阵。

赶路哪能不疲惫,当松弛感慢慢席卷全身,手脚也跟着泛起酸痛。这一路上,她没吃翻山越岭的亏,没受严寒酷暑的苦,马车代步仍然感到累,若路上再没有半点期待,于身于心就是双重煎熬。

然而所有行走在路上的人,没有人是不抱期待的。

近到买粮,远到赴宴,或为探亲,或为讨债。买粮人期待满载而归,赴宴人期待大快朵颐,探亲的冯筝期待一睹亲容,讨债的高豫期待争取到回报,所有人都在为实现期待而努力,飘摇播迁的路途也总要有终点。

数月以前,高蘅那声“这对他是无妄之灾”的哭诉,不断在她耳畔回响,既然高豫已经握足证据,后续的事,无外乎写劾牒,写状纸,再找一信得过的帮手递到御前。

他跪钦差,用一身清白赌一道致仕的恩典,未来跪审堂,用一封状纸赢一纸赦免的公文,这样看似很对等的“买卖”,高豫筹备了上百个昼夜,这样看似很公平的“交易”,消耗他半年甚至更久的年华。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宅院晨起,看到枕下那幅墨迹很新的手稿完整呈现在眼前时,她会心神动荡,也是为什么,跟他在淮阳郡告别的当头,明知往后的事应该各不相干,也坚持要祝福他,期待他能得偿所愿。

厢房的抱枕软蓬蓬的,路途圆满结束,梦境也很美满,醒来时刚好赶上布膳。

午膳被安排成酒宴,用陈酿梅酒尽兴,符邺及谢阅丰两人,安静吃着闷菜,纯粹来给女眷们作配。

如同衔菜必须被碗接住一样,她们的声音有来有往,冯筝偶尔搭腔,每当表姑母提到自己,话题总是着魔般牵引到符邺身上。

拉拢两个生疏的人叙旧,跟随便拉郎配一样磨人,一顿饭吃得符邺眉峰屡跳,冯筝也没安生多少。

符夫人说着话,情到深处竟哀痛起来,腔调挫败,不可控制地流泪,郑琬抬袖替她擦眼睛,被符夫人挡下。

“你们都是我亲手带过的孩子,在我抚养的羽翼下相伴,姑且算半个青梅竹马,如今难得见面团聚,怎么一点亲情也维系不起来呢?”

一切超出冯筝预料,不同于符邺静待山雨欲来的姿态,她心惊肉跳,人也不困了,酸乏的肩颈一下子绷紧。

手中没攥稳的汤匙摔落,混在仆妇们慌忙的脚步声中几乎听不见,冯筝头脑一阵嗡鸣。符邺经过她身边,替她捡起落地的汤匙,而后短暂停留,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你来一下。”

乡君落泪,仆妇们抢着过来安慰,递帕子的喂水的,很快挤占了大半个膳堂。此情此景,连谢阅丰这个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他劝不动师母,准备求助郑琬,却见素来擅长圆场的少夫人,此刻竟然呆坐着没动。

郑琬神情错愕,眼前,冒昧无礼的奴婢来回穿梭,享尽荣华的婆母无病呻吟。

以及丈夫和表姑娘那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一切都显得好生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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