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神不定,既然这无聊的猜测他不稀罕解释,那别的呢,他焚的稿,会是她想象的那样吗?
护卫难得捉住他的把柄,难得她没有站出来袒护,他们奉命护送姑娘,自问有责任清除异己,岂能轻易放过这样宝贵的机会。
高豫不招,他们不是没有招数。他们直奔宅邸,闯入他的寝居,试图翻出证据,最后得到的,除了还未烧尽的残纸,便只有炭盆里一捧隔夜的灰。
残纸稀碎,早就不剩什么内容,指责他狡诈的声音传出寝居,期间,高豫眼皮都不抬一下。
冯筝和高豫遥遥相隔,一并站在院落中,她就这样纹丝不动,等他亲口告诉她苦衷。
她不一定信,但一定会把这场对峙轻柔化解,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怪他昨夜焚稿不够谨慎,一个不察让她揪住了破绽。
寝居被倒腾不休,胜似羞辱欺凌,而他毫无阻意地停在一旁,望着冯筝脸色生硬,孤单如寒潭鹤影,冷酷似无情弥陀,两相对望,她额穴有点突突地疼。
院落的枯叶扬了又扬,乌云蔽空,天色一瞬间压暗,尘砾吹到眼睛里,这么一疼,眼皮就不受控地栽了下去。
再一睁眼,就看到高豫拂袖而至。
他们哼哧哼哧翻得正勤,他睁着无悲无喜的眼眸,步履坚定,远离喧嚣,准确朝她的方向走近,突然振袖探出手来,卷幅向下一抖,整张手稿亮出了真容。
满纸批注,密如蚁走,写满那些据她所知,只会出现在奏章或者榜文里的名讳。笔墨标注的事件串连成网,冯筝眼睫微动,便是此刻明悟,哪怕江南科场案结案已久,依然存在许多遗留问题。
冯筝丝毫不流连,收回眼,按下他的手,而后认真且沉静地,告诉他一句,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不用细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还是那句话,你先是高家的三郎君,才再是我冯阿伯的妻舅爷。”
手稿详情,冯筝半句也没提及,这样贴着他胸膛说话,眼瞳只能装下一个人倒影。
她眼含高豫说话,仿佛此刻在乎的,除了眼前这个人无他。高豫眼瞳压牢,强烈的欲念一路烧到理智,也就没留意到,抖出手稿之际响了一声闷雷。
寝居一片狼藉,元逢两人紧接闷雷声停手,远远发现,不久前还旁观他们作乱的姑娘,把那人送到眼前的手稿卷好,伸手探进他前襟藏好。
一派静默中,发生了何事显而易见。
他们在后面翻箱倒柜揪他罪证,他倒好,光明磊落地将东西交出,这样一来,倒显得挑起事端的他们出丑又多余。
晚间闷雷越来越弱,整座宅院都有些闷。稍后半个时辰,高豫已自觉地开始用膳,吃得沉静安定,连温在厨间的药也没忘记服用,半点也没法挑理挑错。
元逢两人郁闷闭嘴,揽过收拾碗碟的活,冯筝出现在门边的时候,高豫正握着那只细瓷的碗,饮药回甘。
她掌心靠拢贴在腮边,暗自朝他摇了摇头。
他生的一双青莲眼,眼睑低垂时遮住神采,很难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只需要再等等,等到天黑就寝,一切耳目将息,会有机会跟他交谈。
晚膳后,他们各自回到配房,高豫寝居已经熄烛,屋门没有落锁,轻手一推便能走进。
天近擦黑,四周都是朦胧的黑,但依然能发现,室内已经被他归置整洁,仿佛闹剧从未发生。
榻上的人身披薄被,面朝墙侧卧,顺着颈项往下,隐约可辨素白中衣。
他已除服睡去,头顶发冠未拆,若非困极了,不会以这样不太舒服的方式就寝。
他睡得略早,较他平时的作息有些反常,冯筝幽幽想道,他没明白她的意思。
眼下不好打扰,她却短暂没有要走的意思。
冯筝俯身蹲下,手臂叠在床沿,高豫高冠侧枕,脑后一缕碎发随她呼吸沉浮,她看了看,手指扣在榻边静思。
“你可能不知道,你到私塾做西席先生,他们说你会安定下来,这话我从来就没信过。”
“他们想的很惊险,说当初京部允你归还绶印,只是让你缓一缓能喘口气,而在这条充满绝望的归途里,等待你的将会是一场屠杀。”
“你千里迢迢去睦州送死,又好端端活着回来,经此一遭,谁都会想要安定的生活。”
“但我却不这么想。”
那天午宴散席,她去膳堂尝定胜糕,听到爹娘一番评说,她便抱有不同的想法。她思绪游走,声音放得很轻,想一句是一句,无所谓他能不能听见。
“踏实谋生不等于自甘堕落,密谋举事也不等于自寻死路,我猜的没错,安定只是一时权宜,你一直以来都打算翻案。”
“白天那些字稿,元家兄弟面前,我已经说是诗稿糊弄了过去,你走以后,类似的闹剧不会再发生了。”
“你总归是要走的,我再想留你,也懂鸿隐之辈焉能久留的道理,即便你没走,我也无意阻拦你做任何事。”
一直以来,她都害怕和他身为高豫的苦难共情,念在过往情谊,稍稍听他排遣一下苦闷也不是不行,可他待她,时而亲切时而疏远,一点苦也没讲过。
冯筝抱怨起这件事,喃喃自答,“你喜欢硬熬,我乐意成全,你欲守独,我自然也没有二话。”
“唯独有一点我没有想通。”
相逢以后,关于高家旧案,他好说歹说地稳住她,就是不知道更早以前,他是怎样稳住高蘅的。
是让她清楚高家式微,无能翻案,还是直接瞒她说旧案无冤,让她死心?
照蘅娘多愁善感的性情,能绕过亡父,惋惜高振……冯筝扣着被褥,抽丝剥茧,把疑问一点点排除,“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了。”
她的气息掠起枕边那缕发丝,带点愁苦的呢喃,“你给高相的死盖棺定论,以防节外生枝,骗我说他没有冤情。”
可是高豫,你想没想过,郊屋雨夜,我好奇科场案的隐情,怨怼革职下狱期间,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当时你明明可以不理睬我,却还是自揽话题,从上峰王勉细数到先师施润章,把他们的顾忌撕开来讲,正好说明,你是相信我的。
你很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若非坚信我的选择,在意我的喜怒,你何苦向我费这唇舌?
冯筝呼吸绵绵,尽量把声音压得轻缓,柔声捅破它,“对也不对?”
“你看,其实我都知道。”
“三郎君……”
“可不许再哄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