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可不行啊,三郎君!”
高豫浑身大凛,意识回笼的刹那,看到冯筝半蹲在灶前,拨旺那一簇微弱的火。
“这点温文尔雅的火,可得煎到什么时候?药材久煮不沸,药效很容易流失,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厨间简陋尘仆,脏她浅色罗裙,但她毫不在意,捡起蒲扇把火扇旺,走来走去忙个不停。
她揭开陶罐,一缕甜丝丝的清香顺着罐沿冒出来,高豫终于发现,这两盅陶罐,并非如他所想全都在煎药。
一晃数天,她已经学会掌握火候,眼看差不多了,取来一只碗念念有词。
“隔壁街在卖青梨,卖梨的婶娘教我切片炖汤,说它降燥明目,跟药补过旺的人是绝配。我虽然对她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梨汤却是真的鲜美,闻一下就会香迷糊的那种,所以……尝尝看?”
高豫一身鸦灰色长裾,静默如霭,和这灰扑扑的厨间几乎融为一体。她自顾自说着话,这灰扑扑的高豫,不知何时起有了神采。
这碗纹路精致,和厨间那些碗口粗粝的不太一样,是她从随行箱笼中翻出来的,吴阿姆事无巨细,连用碗的情形都照顾到了。
冯筝连连感慨,属于两个人的热闹蔓延开,高豫越来越热络地跟她搭腔。
冯筝意料之中,她都这样不计前嫌,跟他维系情谊了,他怎么都会卖她情面。
高豫捧碗咬碎一枚梨片,哪怕舔齿舐舌,吃相也斯文优雅,赏心悦目。冯筝感到满意,这回刻意没看太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刚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咽掉那些闲言碎语,他轻松道,“很久听不到你的动静,我特意前来,是恐有异样,不放心你。”
冯筝疑问,“有多不放心?”
他缓缓笑着,更多的却不肯再说,但这怎么能令冯筝满足。
刚痛快一半又无疾而终,隔靴搔痒般难受极了,冯筝靠近,眼神晦暗地缠他把话直说,一个字也不许少的那种。
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给她个痛快的回应,他眼神熠熠趣意横生,对这追问和缠闹有一点享受。
冯筝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没好气道,“难道我不该追问吗,你这样含糊其辞,还怎么跟我重修旧好?”
很寻常的字词,高豫手腕一僵,无意联想到旧情复燃。汤药刚好煮沸,他激灵间起身,顺势去揭那炉盖,略微绷紧的腮帮暴露出一点失态。
他还没好利落,突然起膝,失手打翻炉盖,冯筝从磕碰的脆响中回身,连忙捉起拴药罐的提柄往旁边搁。
他熄弱灶火,在冯筝转过来时,侧身挡了一挡烟尘,忍着被灰呛到的咳嗽,维持他尚算平稳的话语。
“你关心我伤病,而我同样挂念你安危,刚才踏足主屋,见你无恙我也能放心。我受照顾太多,哪还有脸面跟你摆谱,你愿意对我尽释前嫌,我当然乐意重拾情谊,来跟冯姑娘重修旧好。”
灶火熄静,台面上的药屑也被他清理妥善,他忍着咳意去其余狼藉之处揽活,药都没顾得上喝,还记得腾出空来回答她的问题。
冯筝看着他病情初愈,却好像仍有点疲弱的样子,有点担忧,喃喃自语。
“内服外敷通通没落下,没道理更严重对吧?”
高豫放下抹布,稳步端起药碗。
“确实没道理,所以我有在好起来。”
他把陶罐温在灶上,预备晚间再用,乖觉模样看在冯筝眼里,也跟着心安,冯筝再没管他,放心去摆弄自己的事情。
高豫在附近走动,眼前偶尔晃过她忙碌的身影:有时翻动箱箧,对着簿记清点金银细软,有时擦洗铜镜,把梳篦轻巧地码进妆盒。
她一刻也没停歇,又总是随意间就停下来,哪怕擦铜镜的手帕还没拧净,捋到胳膊肘的袖褶还未拉下,也照常站在门前,与邻里婶娘带笑寒暄。
她们问芳龄问婚配,热情洋溢地把她包围,冯筝摆摆手,胡扯道,这趟就是准备回娘家探亲。
婶娘们偷偷起哄,说难怪她那位郎君如此要强,没日没夜地勤恳锻炼,将自己养得硬朗起来,好回岳丈家给娘子争脸。
般般祝福盛情难却,冯筝哑然失笑,顾左右而言他扯偏了话题。众人嬉笑间露出她的身影,高豫停下脚步,蔚然想到,她应该能够应对自如。
高豫注视声光凌乱处,便是此刻发觉,她的身上,少有当前世俗门第惯爱撑起的花架子。
上到郡官下到妇孺,跟他们打交道,她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她既能做到守理知节,也很乐意删繁就简。
这种跟冯公相契合的简朴随和,让他对这对祖孙,隐隐生出些同宗同源的好感来。
好感隐隐拔高,和钦慕模糊边界,等意识到自己好像捅破了什么,高豫额心蹙拢,思索起一件天大的事。
冯筝再有章法,也没这群走街串巷的女妇嘴皮子能耐。
婶娘们调侃少夫少妻,点灯烧炭持续到深夜,冯筝脸色尴尬,解释起来越描越黑。好不容易摆脱了玩笑,带着难言的心情脱身,关上门,回头就看到高豫一身鸦灰向这边走来。
他毫不停留地朝外迈步,隔着三步短阶的距离,仔细看她。
院子隔音不好,刚刚那些戏言,想必已被他听全,冯筝稳住表情不崩,迎上他时二话不说,挽住他胳膊就往回带。
偷偷摸摸的阵仗,颇有一种不小心让丑夫见了妻族的羞耻感。
高豫倒没抗拒,知道她只是耻于面对这种秽言,他驾轻就熟地回握了下她,继而放手,由她领路回到内宅。
“流言于我事小,你的名节事大,歇息了这么久,我觉得腿脚灵便多了,赶路没有问题,你若介意被邻里嚼舌,我们随时都可以结租离开。”
冯筝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怎么个个都爱把名节挂在嘴边。
她不是头一回被人苛重名节,上回提醒她守节的话,还是香积山中拜奉礼贼所赐。
但实质上又有些不同,奉礼贼对她,带着一股视如己物的管束,高豫对她,却有种看待晚辈般的语重心长。
思来想去,她心安理得地答应了提议,“倒也是个办法,反正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不费事,那便按你说的做,我们这两天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