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相中胭脂时未曾注意,现在杀个回马枪,或许还能捉到把柄,于是,飘忽到险些找不到北的冯筝,方向明确地往杂货铺赶。
他总是擅长调和一切,这次却反常没有阻拦她。
他宽纵地跟随她,仿佛不介意她这一去,实打实的就是胡闹。
冯筝在前面穿行,偶然瞥到高豫袍角,忙不迭想起从前在闹市里,看到的那种有糟糠撑腰而自满的柔弱夫郎。
思绪一滞,她停了停,回头打量一眼。
他速度不慢,步调紧凑,却走出一股雍容闲雅的错觉,撞见跟前人停顿,还抽空朝她笑了一下。
她暗暗摇头,甩掉脑中那道莫须有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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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记杂货铺处于繁华地段,一场小雨把附近客流清退,本是悠哉游哉守店的好闲暇,然而此刻满地狼藉。
一群劲服的官差将店铺围抄,掌柜孙崇福抱着一摞经不起磕碰的瓶瓶罐罐,双腿颤颤试图说情。
这些不起眼的杂货,足够顶他半幅身家。他宽胖的身躯罩不住财宝,捕吏在铺子里一顿捅戳,把货样捣得乱糟糟的,孙崇福眼前一阵昏黑,恳请他们高抬贵手。
不久前,拐带案中嫌犯的同伙逃脱,捕吏根据民众线报,一路搜寻到这里,把附近商铺搜罗了个遍。拐带孩童兹事体大,案情性质恶劣,他们身负要务,下手没轻重,引起商户怨声载道。
孙掌柜还在为自身生计据理力争,惊叫一声,柜面的瓶罐也不管了,一把抱住捕吏戳进木箱的银枪,连喊使不得。
“这些都是名贵香粉,用瓷罐装着,为防受潮才封存在箱子里,如此乱捅,香粉岂能完焉?敝店小本生意,也没法藏人,经不起差爷们这样糟蹋啊。”
附近同行深感理解,暗戳戳说理,“一路商铺,最数孙掌柜这边地盘小,哪有逃犯这般蠢笨,知道捕吏来追,还藏匿在这巴掌大的地儿,来等他们瓮中捉鳖?”
“又没真丢了孩子,一个贼贩而已,何须如此谨慎,难不成抢的是哪位大人的孙子,惹到官爷逆鳞了吧?”
周围越扯越离谱,为首的捕吏银枪点地,剜来眼神,商户皆缩着脑袋不说话了。他们所作尽忠职守,被看客解读成粗鄙无礼,捕吏们却没半点动摇的迹象。
“等等。”
二字简洁,斩钉截铁,冯筝弯腰,捡起一瓶于乱中滚到鞋边的香膏,在杂货铺柜面放定,款款抬起脸。
“大人不妨信他一言。”
孙掌柜的狼狈样,看着可怜又解气,她盯他两眼,诚实地对为首捕吏道,“案发当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那名案犯往西路逃脱,杂货铺地处街东,再往东便直面官廨,他不大可能会往这边走。”
“或许有线索指向,附近出现过可疑之人,依民女薄见,更可能是他一时慌不择路,眼下过去这么久,即便对方冒险折返,也不大可能还逗留在此。所以大人不妨放过这里。”
即便对掌柜颇有怨怼,她也还算公道地讲了句实话。
冯筝说完,让开两步,看似不干预他们行事,然一番话语,明摆着请他们行个变通。
领头者向手下确认,得知出手制住案犯之一的,正是跟姑娘结伴而行的义士,脸色略有和缓,命令下属仔细手脚,一顿翻找无果,果断前往别处搜捕。
她抽空去瞧那款胭脂,字牌上确实标注二十两,她脸色微青,有点缺了底气,而一想到有人始终关注着这边,不待迟疑,这就提起胭脂贵卖的事。
孙掌柜认出这位貌美心善的姑娘,半窘迫半感激地解释,杂货铺小本微利,商品溢价,大多来自苛捐杂税,商贩们也有苦楚。
说完,又对她方才的善举不胜感恩,说什么也要把之前收取的银锭赠还给她。
高豫站在杂货铺对面的的商幌下,目睹她的舌灿莲花,也亲见她摒除私怨,解困纾难。
此前她让他好生等候,他就停在这里,一步也未曾走动。
她满意知足地走近,把一锭银掖进他荷包,高豫俯看她锁口荷包,蓦地提问。
“所以这枚胭脂,还算由我亲赠的吗?”
他既没出钱,也没出力,这胭脂便更像是杂货铺的赠物。
冯筝想通这些,一声“当然算”被她好险憋住。听出话中的遗憾惋惜,冯筝眼底暗含得意,想不到世易时移,还有轮到她哄刍荛的一天。
这就生出点狡黠意趣,勾住他荷包袢带的手,留恋般划了一下,绕他走动的脚步停在背后。
“纵然在两护卫面前,三郎君自称探囊出钱,一如例行公事,说胭脂不算你手赠,但我懂,这些话都是应付他们的。”
“你应付旁人的话不能当真,焉知我那段磊落清白的话就不是敷衍?”
两护卫面前,她曾描述他们之间的磊落清白,而今被她亲自否定,高豫细微偏头,惶惑且意外地挑来一眼。
他一手握拳抵在后腰,一手自然垂放身侧,饶是如此,仍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冯筝忍不住牙痒痒,恨不能惹得他神思不稳,意动神摇。
“三郎君对我慈爱无边,我对郎君,亦是爱戴亲昵,如今芙蓉展了颜,距离和我的花期作配,就差芙蕖献宠——”
两手攀住他肩膀,踮起脚尖,献出亲昵,“你我私相授受,胭脂就是铁证,所以高豫,我们哪里还算磊落清白?”
姑娘齿白如玉,悄声私谈,懵懂迟钝感一扫而光。
她聪慧清醒的笑眼,近乎算得上莽撞精明,高豫睫翳浓重,神色却很淡,始终没转身,反应平平地跟她对视。
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又分明哪个字都弄懂了深意,那只不久前抚过她发丝发带的手,捉过她手腕的手,在后腰处缓慢松拳张开。
而后摁住这箍着他脖颈的姑娘,无甚感情地讲。
“冯筝,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