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豫躲过一记痛击,抽鞘将匪徒同伙击跪,与此同时,兵锐震响声越来越近,匪徒起意挟制小童,那端,直奔衙门的护卫已经将官差带到。
匪贼共两人,一人在高豫压制下颈骨负伤,另一人侥幸逃脱。官差把嫌犯带回衙门处置,临走前,向出手相助的青年拢拳施礼,眼神起落间,发现他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
他甚至还未察觉动静,她就已经贴到近前,静静观察青年的伤势。
如此悄无声息,瞒过他自恃锐利的眼,官差微微凝神,没看两眼便被护卫挡住了视线。
官差放弃探究,告知他们此案有拐带案的嫌疑,请青年过去充当旁证。
高豫不想节外生枝,却知如此要求合法合度。
冯筝掰着他的手掌研究擦伤,高豫俯眼看来,神似征询,她停顿一下,然后望向前方官卒,颔首同意。
“那便配合差爷,跟他们走一趟官廨。”
扶陵郡衙辟府城隍府街以西,沿途各部科署嵌置,一行人跟随官差至此,迎面走来一名吏员。
来人自称郡守身边的佐吏,已经知道案由。佐吏从官差手中牵过孩童,发现孩童过于年幼,交流上有障碍,便命人先带去临摹画像,以便后续找寻家属,转而向高豫等人行礼。
“城中案件皆由郡守料理,郡守接到禀报,已经在前面处理此案,几位从这里进。”
没等佐吏引见,郡守赵伯骕便已出现。中年人身穿乌青底皂袍,双铊革带束一把宽腰,手提袍角迈下台阶,感谢他们仗义出手。
接下来的事,只管照章程来办。高豫被差役领进刑房,指认完嫌犯,接着就写自述笔录。
期间,差役偶尔探他进度。
青年伏笔坐案,一手矜绝的字填满纸面。罕见有人踏足刑房,还能如此措置裕如,领路的差役免不得多看他一眼,这么一看就被他多要了一页纸。
郡衙不缺这点耗材,差役没多迟疑,满足这一请求,不多时,很快拿到了他的笔录。
高豫清楚地记得,匪徒挟制孩童前,他曾抢先将孩童一把抱过。
这样一个晴朗天,那孩子衣物厚重,随身的布口袋里还装着炒米,大有一种亲人怕他挨饿受冻的苦思。
高豫笔锋稍顿,谨慎起见,就着这张讨来的纸,除了事发经过以外,又把出自遗弃篇中,一则矜弱恤贫的律例抄了一遍,附在笔录末尾,没多提别的。
差役没注意这些,只看到殷红的指印按捺其上,浅浅覆盖籍贯名姓。
名姓二字端劲有力,浅浅掠过脑海,差役微感异样,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管将文书收好,纳入卷宗后递交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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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筝没想到,她陪高豫前来作证一桩案事,非但没被晾着,反而跟赵郡守待在过堂中喝茶。
往衙房这种幽禁嫌犯的地方走,一路都能作陪的姑娘,双方关系多少沾亲带故。
之前赵郡守没工夫留意,此刻暂放公事,很容易就注意到跟随青年来的姑娘。
姑娘身穿合领罗裙,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模样的随从。
两护卫声息隐退,相貌严整威重,偏偏琳琅宝货挂一身,其中一个瞧着面冷的,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裹着的、看起来不算完整的酥饼。
猜到约摸是她吃剩下的,赵郡丞不便多看,冯筝说着见笑的话,问方不方便请教一件事。
赵伯骕点头,“姑娘有问,但说无妨。”
他敛袖略微前坐,给足尊重和礼待,让冯筝恍惚记起些旧事。
遥记得阿伯刚进官府掌书史时,经常忙到错过用膳,她出入官府送饭,偶尔撞见里面的官宦,儒冠簪高了他们的眼,每道视线都自视甚高。
时隔多年,她便是从这位赵郡丞身上,见到黎庶当前,地方官少有的谦逊蔼容。
冯筝收回思绪,唇边噙笑,“我不懂笔墨贵贱,刚刚在市面上见到些名笔名砚,只认得那宣城兔毫,未曾想,这种本地十两银子就可以买到的紫檀笔,在扶陵貌似价钱不菲。”
“虽说特产出了本地市场,有溢价乃常态,但动辄翻番到二十两白银,这样会不会过于张扬了些呢?”
“如姑娘所言,兔毫市价确有抛高,一般家庭无力问津,然此物并非个例。在扶陵,从玉器珍玩到文房墨宝,商品的定价都不受官府管制。”
“这是为何?”
郡守三缄其口,答疑似有难处,隐约在忌讳越职言事,冯筝刚要放弃,就听到郡守旁边的佐吏笑道,郡城的平准署刚好由赵大人兼理,她这是问对人了。
冯筝眼神迟疑,只因这跟高豫片刻前的说法有些出入:扶陵郡的市令官,竟不是京中下放的驻点辖官?
“按典制追溯,确实有京官派驻平准署这一说法,只是扶陵地小,受幅员所限,达不到京中委派的标准,按品级轮下来,承接市令的职责,到最后还是落到了本官身上。”
说到这里,赵伯骕略显疲态,但依然不吝啬跟她解释。
“平准署平抑物价,除了米粮油柴、茶蜡布织以及盐铁酒等官营之物外,特定工艺品,例如钗环妆粉,鞍鞯箭囊等,因超出署府列管的商品行列,没有市令明示,地方上也无权控制。”
“不过这并非说,官府完全置之不理。”
“对于古玩字画等容易真伪错陈的货物,有关司署会予以监管,防范市集欺诈,再多的,我们便不能做了。”
赵伯骕解释一通,半字未提税政的缘故,只把难题推给上边市令。
冯筝敛着眸有些迷茫,还没说什么,一副迷惘困扰的模样,让赵郡守直感动容钦佩。
连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都如此关心百姓生计,思百姓之所思,愁民生之所愁,他堂堂郡守却束手无策,甚至对这些难题袖手旁观。
赵伯骕心情惭愧,自愧弗如之际,一道遗憾的声音颠覆他心声。
“胭脂买贵了。”
冯筝扭头,睁着她迷茫的眼看向元逢,咬牙笃定。
“胭脂一定买贵了。”
胭脂水粉在特定工艺品行列,不受官府管控的话,价钱多不公道可想而知。
元逢俯眉看着她萧瑟的脸,心底很不是滋味。手中提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她所买的香料茶叶,件件不比胭脂便宜,她却只字不提这些,只怪胭脂一定买贵了。
胭脂是高郎君出的钱,心疼谁的钱实在明显。
另一侧元值抱臂默立,手指不痛快点着胳膊,望着她圆润的后脑,强忍着没说多余的话又讨她的嫌。
唯心中多嗔。
高豫钱都花出去了,谅她再想也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