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意识顺着窗子望进去,见到了预想中有些落寞的女子。
她年纪很轻,这一路走来,爱穿素静的颜色,总是一副乐呵呵的,能看开一切的样子,此刻却面窗坐着,聊以排遣各种心事。
后来,难得他们请来高三郎君,还关上房门,给里面的人留够了空间。
高豫端坐在对面那把太师椅上,隔着那盏早晨被云燕斟好的热茶看向冯筝。
这茶她一口没动,已经没有一丝热气,高豫出声。
“你既然不想让她走,何苦做这个人情放她自由。”
冯筝抱着膝盖想事情,听他说话,踩着罗袜蹬进绣鞋里坐好,冯筝心情复杂,望向高豫的视线不自觉有了深意。
“她和那孙郎,感情和美稳定,我若强留她,捏着她的奴契只认死理,她未必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若跟她讲,这样轻言放弃又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托付,她未必会领我的情。”
高豫没注视她太久,凭他外男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卧房这样暧昧不明的地方,哪怕这里只是一间客栈,他们也并不适宜这样独处。
但他还是堂堂正正坐在了这里,跟她谈论,放走她此程唯一的贴身女婢这事有多草率。
听到他不认同的话,冯筝禁不住感慨,云燕后来找掌柜做见证,而不找高豫这一明智之选。
“朝秦暮楚?谁要你跟她讲这些。”
高豫捏了捏眉心,护卫把此事告诉他,暗示他来行劝慰之事,这时候讲多余的话,除了徒增她烦恼,不会有任何用处。
“算了。”
他径自起身,换了盏热茶,递到她手边,“这样也不是不行,她心不在焉,留在你身边容易误事,久而久之,反倒生出罅隙。改天有需要的话,再寻一个婢女就是,不是说非得如何伺候你,路途枯燥,多个人说话解闷总归是好的。”
“解闷还不简单,找你就好了呀。”
她不假思索道,“三郎君妙语连珠,跟人对话,一招一式体贴入微,跟你说话最舒坦不过,我何必舍近求远找旁人解闷呢。”
冯筝给他戴高帽美言他,高豫盯她半晌才挪开目光,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借称整理行李,回到了跟她隔了两三个空房的隔间。
自昨天找到客栈歇脚,他们还要住上几天,买一些干粮和过府符府的登门礼,不着急启程,整理换洗的衣物理所应当。
她扒在门边,像意识到错处,盯着高豫收拾的背影找补起来。
“三郎君?”
“进来说话。”
门是敞着的,冯筝就利利索索走了进去,“云燕一走,就剩下我们四个人相互照应,对大家来说确实会有影响,只剩下我一个女眷,有些地方也确实不方便。”
“早知如此,我是该提前跟同伴商量下,察纳雅言后再做决定,莽撞的地方,三郎君多多担待……”
话至一半,她的眼神倏地迸亮。
高豫正在收捡行装,掉落一件葛衣,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曾经樵采山林时划破,被她密密缝补后,又被她不小心曲解,还原成“他最爱的破烂模样”的那件衣物。
那旧衣裳的腋口漏着棉絮,以她对高豫的观察,衣物一类不算短缺。
如此破旧的衣裳都还留着,难道说,他要效仿越王卧薪尝胆,用曾经受过的苦楚警醒自己翻案,是也不是!
原本端庄走着路,她烟熏火燎般跑过来,指着破衣裳振振有词。
这样近,连瞳纹浮动也看得极清,高豫注视着这双眼睛,任凭她情绪张扬,也没后退半步,与之前百般避讳的模样判若两人。
“寒衣耐穿,如今旧物俭用,倒是省却我一桩铺张浪费之事。”
高豫袍襟规整,面前,她像一只干渴难耐的枯兽,因为猎水不成,才振作片刻便很快蔫了气。
这些天,她勤恳研读刑律,学着磨刀霍霍向堂官,就是心存侥幸,想着未来高家若能翻案,她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这样的回答令她失望。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冯筝变得神色蔫蔫,而她匆忙下榻前,模样本就不甚雅观:因为辗转难眠,衣裙像被揉过而又展平的纸,皱巴巴的惨不忍睹,两绺碎发扫落耳边,衬得脸庞恹恹颓唐。
他实在欣赏不了她这样的情态,抬手将她额发别开,而后收指握掌,恢复以往的严襟自重。
冯筝原先就发现,他的衣裳穿得很严实。
连颈间露出的里襟都异常周整,反观自身衣裙,对比惨烈到让人窒息。
冯筝捂住心口,直言想要收拾脸容,她也没回房,而是借屏风的遮掩整理衣裳。
高豫避到里间,借故给她重斟热茶,却不曾想,她所谓收拾脸容,不过是将手帕沾水醒了个脸。
好在妆发虽然无甚改观,裙衫倒是熨帖了些,只那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里,因为落座的动作过快,尚且露在裙摆以外。
似有所感地,她的双脚缩退裙底,高豫敛眸骤抬,让她慢用热茶,自己则走到过道边吹风。
二楼走廊上,他俯瞰客栈大堂,无视了守在房门边交换眼神的护卫,一言不发。
客栈里,都是些街坊的孩童和来往的住客,没什么好看的。
那件葛衣也没什么好看的。
腋窝和袖口会漏棉絮,从未找人缝起来过,除了干净整洁,丢在路边怕是连乞丐也不屑一顾。
可那是陪伴他撤出襄阳赶回睦州,一路风餐露宿,替他抵挡春寒的旧衣,也是经人密密缝补,而后亲手抠出窟窿留下的纪念。
说来说去还是得承认,未曾丢弃它,旧物俭用是一方面,经人好心缝制是另一方面。
豁然间,高豫低头一笑。
是啊,他果然落魄了,对一件粗衣都这样念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