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三郎待我等亲眷不薄,然而我还是盼着他能眷顾亲伦,眷顾我们亲情一场。之前我提过搭救长兄的事,他虽答应过,但到底应得勉强,这远远不够。”
“他行走庙堂多年,总归是有门路可求的。襄阳的事情,他连嫡姐也瞒,可见跟我有隔阂在。事关搭救长兄,三郎婉拒过我一次,我若再劝,他定然不肯理睬,好在筝娘,你的话他是听的。”
“那天夜里听你们一席话,看出了三郎跟你交情匪浅。我知道,以你如今待嫁的身份,理应跟外男避嫌,做这个不方便,但是这件事,怕是只有你才能办到。”
冯筝作势推脱,不明白她这句论断从哪里来。她跟高豫,除了一点搭伴生活过的情谊,说白了就是报恩和受恩的关系,哪里当得起一句交情匪浅。
听她一通恳请,冯筝也明白了,她是要她择机将玉佩交给高豫,只求他能睹物思亲,去救还远在边关受苦的高振。
冯筝为难地笑,“我人微言轻,我的话他未必能听,何况他只是提出陪我同行,未必会把我送到淮阳。淮州城池众多,我们说不定会在哪里分开,一不小心错过好时机,又怎么来得及替你转交玉佩呢?”
这副理由未能将人劝退,高蘅眼瞳微微一顿,对她未能理解之处予以体谅,“他自比伴驾,护送你的意思清清楚楚,他既然在冯公面前提起,本意就是负责你南下的安危。”
高蘅见她险些动摇,握住她还要推拒的手,“筝娘不要有负担,没帮到伯娘的忙也不要紧,倘若没给出去,改天你了回府,我再向你讨回来便是。”
高蘅说完这个,想起那夜她一番照拂的话,转移话题又说别的,“这一路上,筝娘没必要太照拂他,虽说上面给他革除了功名,但按照大律,职田不能留,俸钱还是有的,他先前的俸禄攒下来,倒也剩些散碎家底。”
“高家家产充了公,他将俸钱挪作贴补婚丧,这才显得左支右绌,如今事情都解决了,囊中应该大有余裕。男子行走在外,总归有些难言的自尊,所以,在银钱一事上,筝娘莫要向他施善。”
高蘅细心嘱咐,冯筝衡量再三,当意识到高豫声称去淮州讨债,留在宣城的日子便也结束,他们并非来日方长的时候,就觉得临大事前,不管是为了伯娘高蘅还是大舅哥高振,帮高家人做点什么也未尝不可。
高豫提议同行,或许他没别的意图,只是趁着有限且即将耗尽的闲暇,纯粹想要送她一程。
而这也是她作为他的故人,如送张季安调任时那样,和他一并都有的待遇。
挺朴实的一个道理,冯筝接受得心安理得,也理所当然地将玉佩接过。
高蘅露出感激的笑,这笑一直持续到她踏出闺门。月底那天,天边泛起鱼肚白,府门前,两辆马车整装待发,高蘅暗暗朝她挤眉弄眼。
冯筝会意,逆着高豫的背影轻轻颔首,高豫和冯公谈论着路上事宜,没空管这边的眉眼官司。
须臾过后,冯筝也见到了新的护从。两护从都是生面孔,如出一辙的体魄魁梧,肩宽腿长,显然是家中甄选出来的,她的眼神不自觉往二房那边飘,就轮到冯承琨朝她传递眼色。
她哭笑不得,临出发的时候,跟亲眷拜别,环顾一圈,没找到云雀身影。
吴嬷凑过来解释,“她没脸见你,何谈陪姑娘上路,倒没想到,连送行都不敢来了。”
吴嬷腿脚经不起远途劳顿,姑娘此次出门,至少得带云燕一人,云雀没来,冯筝却没有再挑人的心思。
知道姑娘素来自便,用不着伺候,吴嬷没多劝,只祝姑娘一路安康,忽然眼前有什么一溜烟过去。
云燕跑出来,看到扶着姑娘登车的云燕,眼底醋意发酸,对上姑娘回眸,又顷刻只剩下愧疚和羞耻。
云雀塞给她一只铜手炉,扭头就跑,吴嬷嘲弄调侃。
“嗬,姑娘后面的箱笼里,足足装有五六个汤婆子,不缺你这一个呢。”
冯筝就笑,“缺的缺的,我正愁手凉没东西暖暖。”
云雀扭过酸胀的眼不敢看她,冯筝也漫无目的地挪开视线,语调上扬,轻松明快。
“……你们这些守家的小丫头,替我好好照顾好母亲才是。”
宠溺的笑音,和她的脸容一并消失在车帘后,云雀蓦然回首,再也绷不住呜咽出声,她泪如雨下,还是吴嬷走过去拍背顺气。
“好了,夫人挑的出行的好日子,你这时候晦气地哭,岂不是要讨夫人的骂。”
云雀这就收住眼泪,最后望了马车一眼,跟紧门前的孟夫人一块回了府。
出城的路上车辙辚辚,或许是这天宜出门,主街的街道上一路汇入许多车马。
门帘随风轻晃,映出两护从驱车的身影。
云燕早早给她报了信,护卫是两兄弟,听说武艺超群,此刻拉着辔绳坐在车板上,缀在骑马带路的高豫后面,活像俩跟班。
以至于她有种错觉,但凡她不露面,外面的人很难分清她和高豫谁才是主子。
城门路有点堵,趁着行程停顿,冯筝想了想,试图和高豫商量下在襄阳绕道的事。
恰逢两护卫下了马车护驾,他们一个接一个穿梭到窗边,挡住高豫侧影,她只当他们例行差事,耐心等着他们绕开。
碰巧高豫走到另一侧,给守城的官兵交度牒查验,她跟着转向另一侧窗子。
高豫似有所感移来视线,她刚欲唤“三郎君”,又被碍眼的护卫遮了个严实。
说实在话,她对待仆婢随从向来随和,只要不是要紧的事,她能惯着的都惯了,但他们此举,针对谁实在明显。
一路上,对待高豫这位座上宾,两人无处不恭敬礼让,却又无处不多心提防。眼看两护卫把高豫当贼来防,冯筝笑出声,笑得始终肃着脸的护卫差点露出破绽。
他们是冯二爷聘来的,看似多余的举动,实则来自冯二爷的吩咐。
冯筝不知道除了护她安危,父亲还交待了他们什么,也不明白他们这样提防高豫,是蠢笨到会错父亲的意,还是父亲确实蓄意提防——提防高豫“美色当前”生贼子心?
冯筝刚刚还笑着,思及此,顿时没好脸色。云燕察觉姑娘阴晴不定,面露关切之色,也怪道城门的官兵实在磨蹭,没摸准姑娘到底在焦虑什么。
车帘自从挂上去就没放下来过,只留一层软纱透气,映出护卫巡逻的身影。
冯筝起先好脾气,晾着没管,哪知护卫闲不住,一来二去转悠着出现,绕得她竟开始眼花。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撩开软纱,枕在窗框边,扶腮守着他们又一遍经过,终于发话,把人支走。
“吃撑了饭就到别处转转,你们绕着马车兜圈子,防贼也不是这么个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