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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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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以后,表姑母再也没有向我塞过蜜饯了,而我也不用再受这甜牙之苦。”

她自顾自说着困扰的话,劫后余生般叹出一息,嘴里说苦,笑意却真诚。高豫坐姿沉稳,所有神情都被他巨细靡遗地纳入眼中。

高豫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遇匪获救后缠绵病榻,偶然半梦半醒,梦话迷茫又遗憾,那时他曾耐心地问,除了归期不定的迷茫以外,她到底还在遗憾什么。

是遗憾她驰援不到的亲人,还是遗憾她被迫告吹的行程?

沉睡的人不会答复,醒后也不会给出回应,当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当探病远亲的失望溢于她言表,高豫对后者也能感知一二。

说实话,事情过去这么久,表姑母已经康健无碍,冯筝对于探亲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强烈执拗,如若母亲坚持反对,她也愿意向母亲服个软。

她便如实将想法告诉祖父。冯公沉思半晌,眼角皱纹挣扎很久,之后,忽而说起他在寿宴时的见闻。

“此前我应一则邀帖,出门为故旧前中郎将誊写贺序。”

“酒宴半程,宾朋唱辞,不料转眼间,前有慎刑司越过地方宪司,赫然包抄寿堂拿人,后有前中郎将撞柱自裁,血光染红他半幅锦袍。”

“刑差及时控制了他。”

“栽进谋逆之流,等同死罪。他惋惜自己时日不多,只求能吃一碗寿面,慎刑司允准了他,以防又生差池,洪徵明接过碗筷,亲手给他喂这碗寿面,但最后,还是被他服毒自裁。”

热茶之上腾起的雾,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冯公垂眼,悲戚翻涌:“手沾金纸,落笔忌悔,我应邀登堂誊写贺序,于是,好好一出恭人过寿的贺联,到头来,却写成了供人治丧的挽联。”

“回来前我一直在想,按律服职京城的慎刑司,手都伸出京畿,力挑地方宪司,可见时势变化无常,金科玉律之下,规矩未必就没有变故。而前中郎将府上,偌大一个门第,朝夕之间,就从富贵窝贬到了囹圄地,可见这世上的事情福祸相依,哪怕他们有丹书铁券镇宅,命数一样枯荣不定。”

“所以有时我不得不去想,规矩不是金科玉律,我们是否有必要固守成规,将待嫁之女约束在闺阁,教诲她们困心困欲。也不得不在意,命运如此枯荣不定,我死去的故友只能被追思,我等生者,是否更要珍重当下福分,珍惜身边亲眷,珍惜记挂着自己的人尚能相见?”

孟夫人表情松动,冯承琨见状才清嗓道,“符乡君年逾五十,她一介孀妇病弱守宅,记挂侄女,这三年间未曾如愿,倒是能体谅。不过淮阳郡好像挺远的?”

高豫推算距离,“宣州宣城抵达淮州淮阳,舆图缩略,大概三百八十七公里。”

这度量衡来得很是时候,众人看过去,高豫解释。

“我曾经经常持公验奔波,比较熟悉舆图,在取路之法上还算有经验。淮阳郡隶属淮州,正好月底,我准备向淮州的旧部讨一份债。府上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冯姑娘前往,且当添个伴驾,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三年前的灾祸早该翻篇,孟秋知道,自己总归要跟过去和解。

她全程没说话,也没想好要不要陪女儿一起,静了静,终于说道谨慎起见,一旦决定动身,还需要尽可能安排善武的护卫。

二房这边没了意见,冯公点头道好,一言定下章程。

“如果阿筝有意前往,我便即刻传信安排,淮阳郡西城履道里东南驿,请符氏做东,府门卸楦,接洽吾孙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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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很晚了,庭院深宵露重。高豫婉拒了冯府留客,两房人一路把贵客送出了门。

府门前,檐角的灯笼微微打旋,高豫在熙攘的送客礼中被灯影环拥,冯筝远远落后,哪怕有话想说,也挤不进哪怕一句寒暄。

父亲和阿伯陆续出声,面对高豫,依旧那么客套守礼,但她清楚,那一声声“回路平安”里,都是真情实感。

高豫准确望过来,轻点了下头,冯筝似懂非懂,以为算作告别,高豫道,“冯姑娘,我好像落了东西。”

她便又似懂非懂地应下,一趟来回,门前早已恢复清静。

他脚踩银蹬跨上马,青年蹀躞带缠腰,暗雕的鳞纹密如寒星,她径自上前,一把将酥糖塞进了鞍袋。

他有话单独说,所谓遗落东西只是托词,但这托词不能被挑理,总得像样地带点什么来,细细一算,用酥糖应付准没错。

高豫领会她这份默契,挺在马背上,看她扣上鞍袋的封口,然后退开三步远,一副反过来遵循两清的样子,登时有点啼笑皆非。

关于他“乐意之至”的说辞,冯筝其实没怎么较真,料他出手帮她应付局面,费工夫配合她把局势回暖,应该有很多无奈的成分。

她便等他先开口,等着他的责怪,责怪她自作主张“摆他一道”。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说。

“答应我,以后不要轻易就跪了。”

冯筝语塞,因马匹和她胸脯等高,只能从下往上稍稍地瞭,略带气音,“若非情势所逼,谁愿意动不动就跪呢……”

他就笑笑没有接话。

其实她自己也有事想说,奈何临时没想起来。骏马喷一道响鼻,冯筝后退了下,没再多问什么,简单道别,而后背朝府门离开。

高豫久久凝视这边,忽唤她的名姓。

“冯筝。”

“嗳。”

冯筝旋踵回身,应答得很快,高豫看着她。

“你从来不是个自寻苦恼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她这就想起,她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跟他去淮阳,想要问的事也和它相关。

自打前堂出来,她纠结的表情就写在脸上,旁人看得分明,她自己倒是抛诸脑后。

冯筝呵呵苦笑,懂得他话中深意。

想当年蛰居卧病襄阳城,她想推药碗就推了,于是药碗碎了一地;她想雪恨雪耻就表现了出来,颤着筷箸那股悲催劲儿,还不是引高豫帮她端了贼窝。

冯筝意会,“是啊,有难题就解决,纠结来纠结去纯属自讨苦吃。”

但她终究没问他什么,只因纠结的根源不在于路途遥远或辛苦与否,而在于娘亲的首肯真不真心。

有限的停顿里,晚更的钲锣声远远响起,砚巷两人迟迟没动,高豫忽道,“如果实在没想好,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求一支出行签吧。”

冯筝思绪骤停。

“签意好就去,不好就不去。听说宣城的宅眷参禅悟道,出门前多爱求签问路,你不如效仿她们。”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等到你的答复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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