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席已经结束,府门处迟迟没传来动静。冯公没打算等,似乎也不在意,他欲提的事超出了规划,他把众人叫到前堂,安坐下来,对着二房语出无奈。
“当初景仁元年榷税改制,试行遭遇地方阻力,郡地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平。那时你们老夫人早逝,孟氏又全心辅佐承琨秋闱,是符家主动讨要年幼的阿筝,带过去学礼识节,让她到淮阳躲一时安宁。”
“符乡君教养阿筝数年,对她有些感情,三年前的事是个意外,如今符家遣人邀见,你夺了她这舐犊之情,未免苛刻了一点。”
后面的话是对孟秋说的,孟夫人听出敲打之意,面庞带着得体的笑。
“两房老爷在外当值,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儿媳已是感激,只是当初若非她符家一纸催请,路上又没给个接应,怎至于叫阿筝横遭匪祸。如今旧事掀篇,儿媳能够看开,唯独探亲这事,我不能应。”
女儿接连两个月下落不明,当年苦楚,她这个做母亲的感触最深。
过去的祸事是个秘密,需把符家一块蒙在鼓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可一想到他们懵着脑袋什么都不知情,还理所应当地又来邀约,她有气没处撒,可不就用椒茶摆了管事一道。
冯承琨晚膳前才听说符家来人的事,见夫人执着,短暂没有表态,长房觉得插不上嘴,不知冯公把他们一起留下是何用意。
冯公唤到冯筝,欲听她的想法,冯筝等来了机会,腹稿信手拈来。起先探亲意笃,对上母亲失望的脸,她便及时做出退让。
“我再记挂表姑母,到底还是跟娘最亲,娘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而且我这个人实在没胆魄,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知道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自己安稳。”
说着,掏出手帕在眼角狠狠蹂躏了一下,摘帕之时眼睑微红,像想起了旧事而痛惜起来。
“只可怜表姑母以后无缘见我,也可惜当年的我在匪贼手中,白白遭了一遍罪,害得我和表姑母自此亲缘浅薄。好在曾经符家来信,让我知道了表姑母安康,无需晚辈侍疾,也好在落难襄阳的时候,福报让我遇见了善人,我这辈子瞒着娘的事情不多,这个就是其中一桩……”
眼看女儿越扯越遥远,孟秋音容转沉,接着触动她隐忧的某句话道,“你瞒着娘的事又岂止这些。”
冯筝稍一停顿,孟夫人继续道,“你瞒着娘跟符家传信,这事我不怪你,可你刚刚也说,答应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安稳。可是阿筝,你真的在安分待嫁吗?”
孟夫人话至一半,看到女儿先是起疑后又懵懂,完全没意识到错误,点醒她,“就说官禄府茶饼的下落吧。你把官禄府茶饼赠给了谁,瞒得了一时,却莫要以为这事就没其他人知情。”
“娘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克己复礼的姑娘,并非有意去趟什么雷池,但是行事总得注意分寸。高郎君与咱家沾亲带故,哪怕亲缘关系弯弯绕绕,按条理说他也是你舅哥,你一个姑娘家又是晚辈,何时能学会主动避嫌?”
冯筝投去视线,云雀耷着脑袋羞愧至极,一眼都不敢看她。
原来云燕的提醒不全是挑唆,她别开眼,没想到捂来捂去,茶饼的去向还是得败露。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之于我,仅仅只是三舅哥吗?”冯筝钝钝扭过脸,惋惜暗叹,“高郎君之于我,岂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
此话一出,满座大惊失色,冯公握着沉檀乌木的扶手静默不语,迟迟没有出声,冯筝调转话锋。
“外面的人都说祖父如何守信重诺,祖父赚得一兜好口碑,怕是只有我知道,你的公道,当真难等。”
冯承琨忍怒,“阿筝,不能对你祖父无礼!”
冯筝坐姿端庄,没有半点认错的自觉,只最后一遍望了眼庭院。
灯笼光芒黯淡,只够照亮一小片台阶,台阶往外静悄悄的,每一声虫鸣都在催她孤军奋战。
首座两侧,谁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又或者她纯粹想要看看夜色,孟秋几乎以为女儿魔怔了,冯筝回头,眼底分明清亮漱雪。
“襄阳崇祝寺的山脚下有一条春江,爹娘来接我的那天,我跟爹娘提起过一位恩公,他就是顺着春江前行,用他绣囊里的银钱哄我告别……”
至此,冯筝把旧事毫无保留地交待了出来。救她的善贤自称刍荛,接济她的刍荛全名高豫,种种实情示了众,郁积多年的心事落了地,却没感到片刻轻松。
“如果不是出公差的高豫发了善心,如果不是他认出匪贼,搭救我后送我就医,我如今,只怕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当初我顾忌自己清白不复,他为了治愈我的身心煎熬,在我面前放低姿态,用糖块挑起我微弱的信心,告诉我生活最重要的就是惜命……”
惊愕捂嘴的蘅娘,频频走神的阿伯,手足无措的双亲,他们将信将疑的脸上布满猜疑,冯筝强作坚韧,鼻尖还是涌上了酸楚。
好难得,不用手帕蹂躏,眼眶也红得彻彻底底。
她快步走到堂屋正前,倏地提裙跪下。
“高豫他自嘲罪臣后裔,劝我莫要跟他挨边,他制止我打破亲疏照拂他,可我只是给他端了碗解酒汤。一文钱不值的解酒汤,偿还银两都不够,他这点恩惠都要计较,一句话就把恩情两清,他小气又大度,桩桩件件,却都在提防会害冯家惹来非议。”
高蘅哽咽出声,云雀忍着泪意维持体面,暗求姑娘不要再说,然而冯筝不依不饶。
“好残酷,认出高豫的那一天,我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见他,谁知这世道就爱乱开玩笑。我原以为,比药膳更苦的是我的遭遇,想不到比我苦的大有人在。我知道时人对他怀有偏见,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别人如何疏远他唐突他,都不要紧,但在意我的亲族,至少不要折辱了他。”
“我感恩戴德地说这些话,不求家人如何厚待他,不求家人如何酬谢,只想告诉各位尊亲,高豫论迹论心都是君子,他先是善贤先是恩公,然后才是我阿伯的妻舅。”
“娘,高郎君之于我,不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如果真的要论亲伦避嫌,那也是在出阁以后。在那之前,我可能还是得关照他的……所以以后,比起对我些微的关照指指点点,口舌纷争之上,还望诸位,饶过阿筝。”
说完,她庄重地叩拜下去,不敢受礼的陪侍退到两旁,唯恐承受家主盛怒,同时也于心不忍,祈祷这段波折就这样过去。
冯筝这一拜叩得很实,额头磕到地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双膝莫名离了地,一只手轻巧地托起她胳膊。
安排都是失策的,预想好的事都变得乱糟糟的。
她扭头看向拉她的人,强行垒起的意志,在失算的结果前软绵绵倒塌,她对高豫的出现没有惊喜,只觉得自己丢尽了脸。
他没有对长辈邀约视若无睹的轻慢,没有擅闯他人家宴的狂悖,膳堂家宴已散,他是因为不想打搅姊婿家宴,所以才挑这个时候拜访的吗?
他穿着白襟靛蓝底的长裾,显然出门前耐心打理过一遍。他凭晚辈的身份主动登门,不惜换上新衣以示尊重,会料到临到人前,却被推入这样一个尴尬的处境吗?
对于任何酬劳和谢意,只要他想,他就能有千百种说辞推搪,但他还是来了,接的是惠安酥糖,也更是人情。
高豫掌心发烫,握住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观察着这群表面有礼,实则神情复杂的一干人等,他从庭院一路走来,晚风送来她贵重的话,高豫已经了然一切。
吴嬷扑到他腿边,大声跪谢善人大恩,感激涕零的腔调中,众人陆续起身注目。
高豫备受瞩目,一手扶起仆妇,一手将冯筝拂到身后,终于面朝首座,说出了自己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很意外。”
“我是听贵府说过会备礼答谢,未曾想,备的是个这么大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