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确过问他某段履历,确实让高豫微感意外。
高豫缓慢坐起,不知道冯家溯及祖上,三代都不曾进举中枢,更不知道沾樊楼的光,饱览过平仕图视觉盛宴的她,面对自家贫瘠可考的族谱,一位现成的前司衙要员当前,做不到一直按捺住好奇。
但他对此无甚介意,径自解答她的疑惑,“不全是。”
“观察使奉上命勘察纠错,于必要之时进驻官衙,疏通上意。偶尔风光的排场背后,日常职事,大多是为了固定证据而反复进行的摸排与察访。”
“职事重复枯燥,如冯姑娘所言,寡淡不可避免,但当有一日,能与身边同僚共襄盛举,将封漆印拓的卷宗直抵御前,披露不端,亲手为辖地攘除奸凶、肃清纲纪的时候,那种披肝沥胆的快意,以及辛劳被尊重的欣慰,是毕生都值得珍重的感触。”
很冠冕堂皇的一副腔调,冯筝不满足,暗怪刍荛圆滑,紧接着追问。
“观照往年国史,豁免连坐者屈指可数,能够将功折抵五年牢狱之灾,反推三郎君功绩,想是做成过许多事业的吧?”
至此,高豫再迟钝也该听出不对劲来。
他微抬的眸光凝向冯筝,坐姿安之若素,眼神却已微变,想这通情达理的姑娘一改常态,问话直接捅他要害,很难不显得此话是在刻意为之。
只是她的眼中全无恶意,甚至对某种答案有着近乎执着的期待,高豫助她遂愿,给出他的下文。
从解决州衙“三冗”到重振州境军备,高豫自问有所建树,就连对民间税负问题这唯一的遗憾,也在殿试场的答时务策中得到了释怀。
长达四年的任期,在他简单的概述中接近尾声,几桩政绩讲下去,最终被他归结为一句“年少无为,多的是不值一提的事”。
冯筝不知道他在高蘅面前,曾自诩一介微末之身,如果那时她听见了,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很难想象如他这样端然无匹的人,人前也会自比微薄。
原本以为这是谦逊使然,毕竟出身司衙要员的他,作为满朝朱紫的后继新秀,即便一朝落魄,也未必真的就自视微末。
可当看到他明明熟谙政要,还是要装作一副不通朝政的样子,闭口不谈朝堂政斗,对于他的见外,冯筝属实感到了失望。
她怎么会不知道,京城西直门外,观察司衙金匾题职,“勘察纠错”四字职权之后,还跟着一条“依律平反”。
观察使为冤屈者平反昭雪,轮到自己罹难,满身污名却无疾而终,听起来是何其讽刺?
“三郎君口中不值一提的功名,是多少人眼红不来的丰功伟绩。观察司凭着麾下种种建树享受既得利益,授业于你的师长声名鹊起,然而你的上峰你的师长,这些最该清楚你的为人、通晓你清白的人,明明最有能力为你发声,为何没有上达天听?”
她连发三问的用意,终于在此刻变得一览无遗。
高豫眉心微拢,很难说得清她到底是涉世未深,还是纯粹执拗地欲撞南墙。
知她势必要来听他陈辩,他放下手中钳具,借火点了烛支,却起身绕道门前,望着屋外雨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片刻后才直言道。
“都团练使王勉统辖各州治所,常年稳坐观察使司头把交椅,恩师施润章辞离太学,常驻集贤殿只待致仕。如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断送眼前风光,自毁毕生晚节,去救一个在当时人眼中,尚仍挣扎于民怨臣猜的必死之徒?”
“——怎么就不会呢?”
高豫回头,眼瞳微缩,那是转明的火光骤然刺激了视野,可惜夜雨湿重,那炭火复明也不过才一瞬光景,很快便又恢复了昏暗。
但就是这一瞬间,足够他看清她满脸的坚韧和执拗。
冯筝答得当机立断,却也知道,这句追问苍白无力,她还在试图挽尊,想到挽的谁的尊,冯筝忽然沉默了下去。
哪怕很不情愿,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即是他当年独自争讼时所面对的事实。
他甚至顾不得僭越,不惜留下话柄,将她提及的人物一一点了名,没人能对着这样的他质疑他话里的真假。
气氛陷入凝滞,高豫半开玩笑,“穿着我的里衣,还有闲情审我的过去,冯姑娘,冯公就是这样教你尊重大善人的?”
冯筝一整个愣住,脸颊染上羞恼,在嗔怪他插科打诨和邀请他回屋之间,仍然选择了后者。
“大善人恕罪。”
诸司司属要员,身边大多配有亲随,如今知道了展青不是亲随,她才迟迟意识到,当初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亲信,就被停职卷入了科场案是非。
冯筝不清楚时辰的变化,面对屋外雨势,起初还有种时间拖得越久,天地越来越暗的不安。
此刻一室两人,昏昏灯火话平生,高豫半幅容颜隐没在暗光中,她便为这近乎昏聩的昏暗而感到郁怒。
她有想过掩饰一下情绪,但她显然不精于此道,刻意柔软的神情冲撞眼中躁郁,只会让她看上去更加拧巴。
在那句“怎么就不会呢”之后,高豫等着她说出点名堂来,当预想中的后文被她眼中的郁结所取代,高豫得以见微识著——
在这场潦草收场的夜话中,两人貌似颠倒了角色,对于陈年旧事,本该满腔遗恨的人是他,而她合该无关痛痒。
可她挽言替他不值,替他埋怨着不公,反观本尊却一副慈悲宽恕的尊容,高豫易地而处,察觉到一丝残酷,随即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态度说道“幸好”。
“那段时日过的很快,快到感觉不算难捱,期间我遗憾过,怨怼过,幸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很多难以言明的善举。”
“他们助我脱困,使我及时脱险,有赖于此,我才有机会,为挽未亡人而发声和争讼。”
雨声磅礴,高豫露出体贴的笑,“这样一看,我的经历,不算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