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筝胸有成竹,谁知云雀的问题就把她难住。
“姑娘,大人接了状子没?”
“……我还没来得及写诉状呢。”
讲到这里,冯筝声音酸酸的,“昭威堂两旁站着的,是寻常捕吏而非杖官,那审官拍案用的不是惊堂木,而是压纸的普通镇尺。他们态度这样敷衍,谁知道有没有把我们当一回事。”
云雀轻轻地瞭,“姑娘,衙门都是白日升堂,哪有大晚上就对簿公堂的道理?”
冯筝微微一愣,抬手按了按额角,“哦,是我气糊涂了。”
比起登闻鼓前,被他捷足先登时的惊怒抓狂,她此刻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不过她根本松懈不起来,算算时辰,做客碧城的双亲们就要回府。
“回去拾掇拾掇。”冯筝拉住云雀,快步往回赶,“除了祖父那里先瞒着,要准备敬两盏安神茶了。”
或许是云雀把安神茶的料下得太猛,让本来占尽道理的她莫名感到心虚。
又或许是二房一路舟车劳顿,母亲敷粉也没遮住的疲惫,令她疼惜他们辛苦。
冯筝当晚什么也没讲,阖府拥有了一顿好眠。
隔天把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双亲,冯承琨起先绷着没动,眼角硬生生挤出皱纹,然后叫仆妇去收拾蒲团,方便大小姐到戒律堂罚跪。
冯筝就适时掏出连夜写好的状纸,借口抽身。
“郡丞大人说了,让我今日就去递呈诉状,我知道爹抹不开面子,可江家的郎君欺辱我又诬陷我,如此恶贯满盈,总得让他吃一顿官司。”
一掏出状纸可不好,冯承琨双眼鼓瞪,哪怕提前被孟氏提点过,对待亲女要温柔些,还是忍不住斥责。
“我罚你就是想要给你禁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意思去郡衙里面亲自过堂?”
“不说他强抢良室女做妾没有得逞,只凭你一纸证词无法定罪,就说衙门届时真接了状纸,城里百姓都来围观,你自己罔顾颜面也罢,可想过未来亲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冯筝捏着状纸没动,清楚地知道不管她如何占尽道理,在准亲家这边终究理亏。
孟秋揽住她,往吴嬷身边塞,强硬起来并不比丈夫逊色。
“昨夜发生这档子事,若非没有把握周全自己,阿筝何苦选择报官求救?当时情况凶险,她能震慑住恶贼,让他就此止步,护住了自己,我们该感到万幸才对。阿筝受了委屈,你不听她诉苦反倒要先惩戒她,她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冯承琨喉咙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打算把对簿公堂的事情独自揽下。
冯筝握了握吴阿姆的手,示意无碍后,站出来解释,“爹,娘,阿筝走到这步田地,已经不是我想如何做,结果就一定能如何的事。”
“我和江涣臣闹成僵局,他构陷我编撰禁图,把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上升到了辱蔑朝纲的高度,如果我不出面替自己澄清,可能他还没受惩戒,我反倒要先吃上官司。”
“这就对了,能好好商量的事情何必动气?”
声音飘进屋里,福登手扶冯公出现,冯承琨上前,“您怎么来了?”
“你们二房每回吵闹,屋顶的瓦棱盖都能掀翻。”冯公瞟向他,“根源就在你。”
冯承琨难堪地撇开眼,冯公扫视一圈,略过面露难色的孟夫人,略过茫然无措的婢女云雀,看到被吴嬷护在中间的孙女,手捏一张生宣,纸面墨迹满满。
冯公面色暖起来,“阿筝,你受委屈了。”
冯筝莞尔笑道,“祖父放心,孙女不曾委屈到自己。”
冯公点点头,“登闻鼓的动静满郡衙都知道,你伯父已经捎信给我,我思量再三,认为这件事里,没有谁非得豁出去脸面。”
冯公扭头叮嘱冯承琨,“你现在就去郡衙找你大哥,让他想办法跟郡丞商量,对簿公堂的时候,能否不公开审理。”
他这么做理由有二。一则此案事关女子闺誉,申请无关人回避合情合理,二则冯承纲是郡守佐吏,郡丞没理由拂他面子,冯承琨连连应下,这就出门安排此事。
等待结果的期间,孟秋把冯筝带进暖阁里说话。
“可惜胡督学保媒结束后就已经回京,否则咱们腆着脸请他出面,也比你伯父去周旋更有胜算。”
孟夫人轻轻叹息,突然想起回府当晚,她曾问起女儿对胡郎君印象如何,还记得那时她便心不在焉,现在前后圆起来,也想通了她是被江家那厮惊扰到,所以才会心神不宁。
冯筝也没闲着,把昨夜她和江涣臣相处的详情细细道来,坦白江涣臣欲软硬兼施,对她不完全都是威逼。
孟夫人察觉隐情,语出猜疑。
“他求你半年后再议亲,并许诺不再胡搅蛮缠,话里话外,都意在让你比他未来妻眷晚一些出阁……所以阿筝,你真的不懂他的深意吗?”
冯筝没有正面回答,眼底神色变换。披毡填絮宣软,她不自主拢了拢薄毡,就听到母亲立刻安慰她道。
“你拒绝得没错,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需知道,咱好端端一个清白人家,没有给他守贞的道理就够了。”
孟秋试着转开话题,误以为女儿心情感伤,尽量不触动她的难过处,手指突然被人握拢,冯筝摇摇头,睁起明镜一般剔透的眼。
“他曾责怪我,这段关系走到尽头,我仅仅只是付出了时间,很遗憾当时没有回答,细细想来,也决定未来不可能回答。”
“寄给他的每封书信,都是由我亲笔书写,既不曾誊抄他人笔墨,也不曾请教旁人润笔。我自认为花费的心思拿得出手,他却轻视我的付出,一而再再而三轻贱我的时间,从未想过,对一名待字闺中的女子来说,青春到底有多贵重。”
冯筝一字一顿,残辉西沉,把影子烘出一圈圈钝晕,这一天,被动的等待终于要落幕。
“他不理解我的付出,就像解释谣言时,我不理解他的苦衷。他要刑律伺候我,污名埋没我,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他对我的恶意远胜于善意。”
“枉费我读过三年儒经,善恶曲直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