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相爷心偏,从来都只带大郎君赴宴,这回你金榜题名,风光无限,来年宫里御赐的狍鹿赏,高相爷总该带你去吧?”
过往的画面和眼前图幅重叠在一起,一排排名姓变成官职,寂静挂在前方,挂在每一个人的呼吸前。
插科打诨的闲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潮涌动的震撼与不安。
高豫眼皮微坠,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哪怕已经翻篇很久,依然扎得他眼底心底钝痛不已。
那股钝痛,源于殿试场上答时务策,带他回到了陛见授官的前夕,看到九旒冕后,一双猜忌的眼睛。
“你不要做乌台官,那你想做什么。”
“朕的肱骨大学士吗?”
漆金的御笔捅到他胸膛,顺着喉骨往上,强迫他抬起头脸,等他明明确确道一声“不敢”。
而后被沉默惹怒,“说话!”
高豫被击鼓声打断。
“诚如诸位所见,画中,部分官位下已经预拟考评。此番比试的主题是,在遵照现有官律的前提下,解题者需找到一条唯一可行的升迁路径,从吏科给事中晋级宰辅大臣。”
赛事在密集的鼓声中拉开序幕,胡驹进宽衫博袖,四肢轻便,却觉得此刻脚步重逾千斤。
霎时间,唯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鸣——
这画超纲了。
……
云雀从脂粉堆里腾出空位,把冯筝带到视野宽阔处,一抬头,云雀头皮发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姑娘,这密密麻麻的是什么啊?”
“百官图,也就是官眷们常说的权力中枢。”
“这样厉害,那太老爷以前在上面吗?”
“……不在。”
“江郎君呢?”
“……不在。”
“胡大人呢?”
“或许在吧。”
云雀看得眼花,她识字不多,把自己认得的京官都猜一遍,发现挂在画上的好像只有胡督学,热情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一想到这位可能是未来姻亲,她又愉悦起来,瞧着百官图也跟着顺眼几分。
“百官图这样有威慑力,买回去应该能镇宅吧?”
然而这话没得到回应,反倒引来周围人轻笑。云雀不在意,察觉姑娘没搭理她,以为她忙着欣赏胡郎英姿,美滋滋地想,她替夫人完成了一件大事,回去一定有一顿犒赏。
冯筝观望百官图,忙着理清思绪,一时也就忘记了出声。
如同役使所言,这些预拟好的考评,让自比“在位者”的答题人时而加晋,时而谪降。
冯筝对朝廷官制知之不详,对眼前错综复杂的注释一知半解,但纵观全局至少可见,在这个轻则罚俸三年,重则剥除衣冠的“从政环境”下,规避罚则也是一门学问。
她便略带同情地,望向包括胡郎君在内,没有仕途经验的应试学子们,与此同时,樊楼二楼,高豫面色凝重起来。
这副画粗略一看没什么,细究下去,对他或答题者来说却恶意很大。
展青半晌后也看出了关窍,一语道破:“这题胡驹进不能答,他若答完,胡家得有难,再往后……牵连到胡公可就糟糕了。”
高豫没有动作,是拦是帮没个结果,展青竟也没再多言,就好像片刻前,答应给胡驹进撑腰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胡驹进稳稳当当接了纸笔,短时间没败下阵去,可惜到底鲁钝,始终找不到破题门道。
湿而腻的额汗让他看起来有点窘迫,在其他竞争者已经开始写题时,他愁得不行,暗暗睨着高阁无语凝噎。
稍许,胡驹进眼睛一亮,捕捉到一点可怜的头绪,握着笔杆刷刷地舞,冯筝就是此刻动容了起来。
遥记得胡祯一句铿锵的鼓励,让她当时受益良多。她曾捡起耳饰戴了回去,体体面面回了住处,此刻就本能地不希望,他的子侄因无能破题而公然出糗。
一点点同情敛进眼尾,再抬头时,眼里写满期待:“这题你能解的,对吗?”
展青一惊:“奇怪,她是什么时候看到我们的?”
随后,一道稳定宽容的声音做出了决定。
“展青,帮我取一件披风来吧。”
……
高豫对她,不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偏爱,更多的是推己及人的维护。
但这幅朝臣缩略图,象征着致使他革职的政权中枢,她明知对方削迹朝端,却仍然怂恿他招摇面对,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于残酷?
高豫袍衫素裹,拨开看新奇的人群向前走去,兜帽遮住他半幅容颜,察觉动静的人陆续回头,只见青年气度斐然。
青年目视前方,图幅暗描半壁山水,柔和的春意托举着朝纲,他迎着这道春色意旨,稳稳走进了一个圈套。
胡驹进看见高豫时,脑海闪过无数个疑问。
高先生?他为什么亲自过来,难道要替他出风头吗?
脑袋很乱,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惊险,胡驹进丢下纸笔追过去,立马被展青一把拦住。展青瞟向冯筝所在,强行扭他转了个面,不远处,云雀手挽冯筝微微颔首,冯胡两姓成功会面。
耳边,展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胡驹进,你的难关过了。”
“接下来,是属于郎君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