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某祖籍隔壁碧城,这事宣城远近皆知,蹭酒席的事情传扬出去,坊肆间拼一出原委,好事者们镶一圈花边,结果就成了,我欲替宗室的子侄登门求亲。”
说到这里,胡祯笑起来。
“族亲听说这事,逮着我好一通打听,我就说,府上姑娘瞧着适龄,他们追问,我又说,那孩子同我问过好,模样秀致知礼。一番追问,每一句都喜出望外,后来族叔们便央我来,打算把这个说辞给坐实了。”
“以前听说,宣碧两地一直有一种说法,儿女双全的媒婆出面,做的是添丁媒,三品以上大员出面,保的就是乌纱媒。如今我披乌纱,着襕袍,不知宋同寅有没有想法,与我胡家喜结连理?”
胡祯圆领襕袍,乌纱围裳,模样整洁端庄,做足了求亲的高调姿态。
然而江家的前车之鉴在前,冯承琨痛定思痛,不敢轻易应允,又或者打心底里就没觉得这事能成,全程锁着眉头,让气氛也跟着紧绷起来。
婉拒的话,怎么讲都理由薄弱,到头来,冯承琨含蓄一笑,“早就听闻胡家郎君博闻强识,小女德资平平,只怕不能作配,婚配之事兹事体大,还望督学再三思量。”
相比胡祯慈眉善目,林监司林崇则有些面冷,碍于场合,往日威信拿不出手,只能忍着脾性,好言相劝。
“虽是阴差阳错,却同样也是一种缘分。胡家家风严谨,世代嫡子嫡媳,家中所出,都是循规蹈矩的士林子弟,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况且胡大人都这样坦诚了,你又何必再讲客套疏远的话,糟蹋我等一片好意?”
胡祯摆摆手,对冯承琨的慎重表示理解,却不认可他的评价。
“冯公人品贵重,令嫒作为他亲自教养的孙辈,德容言功定有一番造化,更何况都是年轻小辈,各自资历尚浅,无需捧踩比较,冯同寅这是过谦了。”
各路视线虚虚交错一遍,还是学正宋茸替他解围,安抚林崇稍安勿躁,又转头暗示胡祯,对方需要时间考虑。
可惜好意并不奏效,宋茸的圆场并没让冯承琨感到片刻轻松。
他顾虑重重,满座沉稳庄重,唯独他一捧茶盏悬了又放,在檀桌碰出清脆声响。
最后还是董余昉看不下去,强按疑惑劝道,“冯贤弟,胡家书香门第,你又一向崇文敬墨,两家结亲是当之无愧的好事,怎就如此让你抉择不下?”
宋茸附和:“如今在座的都是一个官邸的人,讲的也都是敞亮话,若有顾虑,但说无妨啊。”
冯公颇爱下棋题匾,一时半刻没法赶回来救场,冯承琨额头冒汗,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拖延什么。
二房的婚事,到底是得二房做主,冯承琨再拿不定主意,也只好把议亲失败的先例告诉胡祯,好让胡家知情后再做打算。
董余昉出声解释:“他说的,是那巴陵郡郡守江祜年府上。”
胡祯闻言点头,却不太在意,斟酌片刻后理解道,“原来是顾及令嫒名节。”
“实话说,登门说媒以前,胡某对此事并不知情,哪怕预先得知了这些家私,今日这一趟,胡某还是会选择造访。”
“你们两家前缘已散,前后又没有婚约保媒,我不在意,想来族叔们也不会在意。江家毁诺背信在先,百姓慧眼明辨,要挑也是挑他们的理,不会叨扰府上半句,哪怕往后,有人想起来吃回头草了……”
胡祯还以微笑,“江家近水楼台,他们怪胡家横插一足,胡家亦能责之捷足先登,所以冯同寅这是多虑了。”
“婚配事宜,本就是双向选择的结果,既然令嫒尚未许配,冯家大可自主择婿,而我胡氏逢时而知,一朝遇上合适的姻亲,也自然没有望而却步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没有天花乱坠的自我褒扬,没有单调刻板的殷殷说教,他的通篇舒展温和,料是真正有底气的人家,哪怕将要面临被反复权衡的处境,也坦然展示着自己供对方甄选。
冯承琨聊得舒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家哪里还有必要自缚贞操?
他半推半就地松了口,两厢商量下,安排两家儿女择日相看。
冯承琨难得春风得意,恨不能立即把喜事告知夫人,福登奉命赶往后宅,穿过屏风这时,赫然撞到了人。
一声惊呼险险扼在喉间,却没有逃过在场耳目,冯承琨便是此刻站了起来,“谁在那里!”
冯承琨深屏一口气,在看到冯筝走出屏风时眉峰横跳,见她还要探出手去,捡她狼藉掉落在地上的耳饰,直觉颜面大失。
他忍怒呵斥,“捡什么捡,难道还不嫌丢脸?速速给我回去,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冯筝手腕细微一动,顶着震怒下意识缩回,冯承琨还欲再言,偏偏一道声音率先落地。
“冯姑娘,许久不见。”
藏青色翘履缓慢步入视野,冯筝收手入袖,俯仰之间,来客已经走到了跟前。
貌至中年的胡祯面含微笑,眼尾收梢处积着儒厚,就这么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语速和缓地向她提问:“姑娘家对登门问亲者好奇,想探一探究竟也是常情,这就招致过分苛责,反倒显得动辄得咎。我看冯姑娘形端身正,既然不曾行差踏错,又因何缘故萌生退意?”
四面庭堂阒静一片,他说得如斯迟缓,顷刻间也无人打断,冯筝闻言微振,恍然神定中,面前胡祯一改静容,庄重压眸对她讲道——
“好孩子,捡起来。在自己的主场丢盔弃甲,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