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有渊源在的。
曾经的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情愿出门,麻裙贴身不舒服,她缄口不提,只是满意地称赞有多合身。
“但我还是见到了绣娘。”冯筝望进他双眼,见他欲笑,转作去看河畔渔火。
她想,她还是如愿见到了绣娘。
布裙肤感柔软,穿上如坠云端,她就是穿着那身棉布裙子,见证了襄阳官府赏善惩奸,最后站在一江春水前,感激涕零地,把柿蒂纹的绣囊塞进袖笼。
“绣娘给我裁制衣裙,独你还是粗襦葛衣,堂堂观察处置使,竟揣着腰牌瞒得我死紧。其实我知道,你不缺银钱给破衣裳翻新,以至于我对你误解很深——以为你最爱的,就是那半新不旧的破烂摸样。”
……
远处,车夫看着大小姐接连会面两个郎君,不禁额头冒汗。
前者面生,后者他却认得,之前府里娶亲,他曾有幸蹭了桌膳席,见过高家来人,便知道此刻岸边,惹姑娘落泪的是大爷的妻舅高三郎君。
天可怜见,会见前头那位郎君时,姑娘频频皱眉,换成眼下这位,姑娘竟又泪眼婆娑,车夫颤巍巍地想,回去可得告诉孟夫人,姑娘这趟出门是出错了。
车夫记起孟夫人叮嘱,犹豫着几时催促姑娘回府,这时,扈随要跟他打个商量。
“我持缰绳,他执马鞭,您在后面远远跟着,怎么样?”
车夫微微错愕,眼看姑娘无声颔首,攥着扈随给的银两,这就利落让出了车驾。
“三年前我就职睦州观察使,出差调查某桩错案,返程途中遭到追杀,藏身在了襄阳城中隐姓埋名。也就是那段时间,我遇上了乔装成商贩的贼匪。当时不敢武断是贼,直到听到呼救声并赎下一位姑娘,我才猜到这群人底细。”
“我一边等待策援,一边提防暗线刺杀,那个时候,明暗两条线敌我错乱,鉴于你这边情况也不好,我想了想,索性晚些再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睡了五天医馆,喝了十来副汤药,也正因为这件事……我曾对你偶有得罪。”
高豫把往事铺开,巨细靡遗地告诉她由来,说到这里时自嘲一笑。
“想来几颗饴糖的赔罪,肯定是没有赔到位的,不然中间那几天,你怎么会没给我好脸色看。”
冯筝连忙插嘴,“三郎君胡说,那是我卧病榻太久,脸色苍白。再者说,我怎么敢对恩公甩脸色,你这样讲,岂不是要陷我于不义?”
“好,我胡说。”他识相地认错,继续道,“说回我的职责。那桩错案案情复杂,我得赶在春汛前,也就是水涨官堤,驿道封路前回睦州复命。”
冯筝接他话茬,“所以你就赶在离开前,给贼匪治罪,替我报仇雪耻,顺便陪我踏了一次青。”
高豫手握缰绳,背影凝动间,转过头来疑惑征询。描漆剔红的马车里,女孩双颊泛粉,扬眸轻笑气色红润,衬得整个人很有朝气,一扫昔日在他身边,病榻跟前,苍白羸弱的孤苦感觉。
冯家把她养得很好,高豫如是总结。
莫大的欣慰中,他的眼神和蔼慈悲,冯筝没留意到这些,忙着形容当时情景,“崇祝寺就坐落在杏山,阔别那天你送我渡春江,进杏山,怎么不算一次踏青呢?”
高豫颔首称是,“算。”
马车辚辚向前,估摸着路程过半快要到府中,冯筝问起要紧的事。
“三郎君这次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找好住处?如果还没有,不如就回冯家。你住过的客院,祖父吩咐了人定期洒扫,知道你回来,蘅娘一定很高兴。”
高豫却答不用:“胡师伯给我安排了落脚之地,我暂时客居在隔壁碧城。那里是他本家,他聘我为西席,偶尔给胡家子侄讲讲经史。至于蘅娘,我有空会去看她的。”
冷月的光筛过梧桐,短瞬擦着他的手掌而过,稍时,他驭马的缰绳忽然收紧,扈随回避遁退,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冯筝敏觉一动,裙膝微微并拢。
“怎么了?”
高豫:“前些天我滞留睦州,思来想去,想和姑娘商量件事。”
高豫素裳连绵,宽阔肩线下暗藏峦山,比起三年前,他身形肉眼可见变得清减,却无半点憔悴的迹象。但她此刻没空欣赏这些,因为他侧来身躯,遮在袍裾下的腿起膝曲起,俨然一副打算详谈的模样。
马车明显减速,感官在车厢里极度敏锐,当她意识到高豫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备之时,转眼就听到了一句无情的话。
“你的酬谢我已经收到,既然两清,过去的事,便不要透露给第三人知情,往后你我相处,轻易不要互相照拂,姑娘意下如何?”
冯筝不语,只是一味咬着腮帮,沉默懊恼。
高豫握紧缰绳,多年的谨慎明敏使他每每察觉到不妥,总是能圆滑周到地转开话题,但或许是这个问题绕不开,总要商量出一句准话,他挪开视线却没放过她。
“冯姑娘?”
马车轻微颠簸,渐渐恢复行速,高豫拉动缰绳,颈后微微凸起的脊骨清瘦细腻,他表面平和,实则一阵头脑风暴,猜测她回答艰难的原因。
“现在恩情还清了,我是罪眷,跟我撇清关系合情合理,你不用对此感到歉疚。又如果说,你是觉得这事应该你来提,被我抢先让你很被动,很抱歉,那我就收回前话,等你主动……”
这话戛然而止,松软裙身擦过他胸襟,高豫瞳孔骤缩,想要制止已经迟了——冯筝跨过他的膝弯,绷紧唇线跳下了马车。
率意径行,然骄纵自由。
断开那潮水般涌来的点滴回忆,跟前,被缰绳勒得疾停的马骇然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