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立足朝堂,不是那些仰仗家中荫蔽的少年,我的妻室,当然也得我自己决定。”
“……”
江慧织离开后,江涣臣在书房静坐半晌,随后翻出书信,对着清秀楷字看了又看。
江涣臣感到讽刺,他视她为未婚妻,曾经苛重她的清誉,自诩洁身自好的他,反倒先踩进了流言漩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动无助。
江涣臣的脸火辣辣地痛,但这并不妨碍他笃定,他和冯筝两年情谊,每封回信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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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耕读传家,从太老爷这辈开始走仕途,两代诗书的韬养,还不足以使江家跻身书香门第,胜在嫡孙争气,冠礼之后一举登科,让江家在宣城颇有头脸。
江老夫人对嫡孙爱重有加,经过多方打听,深知廉太傅在朝堂颇有政声,怎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唤来江涣臣,劝说他抓牢廉家女芳心,莫要错过大好前程。
老夫人自恃精明,殊不知自己这招殷殷劝说,昨晚便被江慧织抢了先,给他劝成了一副痴汉模样。
这就导致她苦心梳理利害关系,到头来却被嫡孙蔑称,在推他做那臭名昭著的“裙带官”。
老夫人笑容僵住,甚至隐隐有些薄怒。
“你还年轻,不懂其中的利害轻重。裙带官是难听,但这样想的只是你自己,外面没有这样的声音,你何必自做清高揽这蔑称?冯家一片清水,对你的仕途没任何帮助,但廉家就不一样了,你投递文章请他赏识,不如做他爱婿来得实在。”
江涣臣敬完茶,表面儒厚孝敬,实则已经耐心不多,直起腰身表态。
“祖母深谋远虑,但恕孙儿不能苟同。廉太傅公事繁忙,我跟廉春棠来往,确实是想博她父亲赏识,但走她这条捷径,仅仅是打听太傅近况,并无攀亲之意。若这事成真,被外面坐实我假借文章,自荐成婿,您叫同僚如何看我,叫冯家双亲如何看我?”
“冯家阿筝苦等我许久,娶她廉春棠,等于辜负冯筝,辜负我两年以来对她的情谊。如今我想通了,暂缓前程计议,不再投文自进,也不再求廉家赏识,还请祖母省点心思。”
江涣臣作势要走,江老夫人被他这副清高模样气歪了嘴,不相信他会如此糊涂,重重把茶碗搁下。
“你既无心前程,既然不求加官进爵,那你索性致仕请辞,滚回家来事孝双亲!”
江涣臣停住,轻笑,“我官要做,妻也要娶。”
“成家以后求到婚假,自然会回来事孝双亲,但在那之前,我会请母亲做主,八抬大轿进冯家迎亲,再然后……您就等着喝您孙媳的茶。”
走出别院蕉园,他的下衣摆随步风荡开。
园中燕雀啁啾,芭蕉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江慧织就站在这片阴影中,第一回觉得,嫡兄竟有如此冷酷且伟岸的一面。
她艰难按住狂跳的心,鼓舞振奋地想到,如今向祖母这边表态成功,阿筝那里,嫡兄应该能重新俘获芳心的吧。
九月廿三,天气转凉。
在远在睦州的高豫被观察使司的政敌绊住脚时,宣城境内,刚刚度过赏荷的季节。
绫桥附近的商铺出资,买下纸叶荷莲,吸引百姓燃放河灯。夜里,樊楼邸店张挂灯笼,明昧相接的河岸星火点点,冯筝目光向远处抬动,在江慧织“答应我,听他讲”的耳语下,不出意料地见到了江涣臣。
他显然费心打扮了番,执扇出街,腰侧挂一块澹清的玉,难得没有遮掩面容。
世家富贾出街,多见僮仆提灯,侍婢媵妾陆续相随。从前力主低调的江涣臣,此刻却偏要站在最明亮处,哪怕被别家僮仆挤得狼狈,也要攥稳扇子,规行矩步地朝她走来。
江涣臣想得很美。女子听信风月谣言,对男子,无非就是指责怨妒云云,而他明经科出身,讲道理时引经据典,再带一点温柔小意,不怕哄不好冯筝。
然而走近才发现,没有指责怨妒,没有泪盈在睫,公然会见“暧昧对象”,比起寻常少女该有的情貌,她的反应,更像某种无语凝噎。
江涣臣失策了。
尤其是看到冯筝挽袖提裙,穿过罗绮遍市,决然朝这边走来,江涣臣心脏跳空了一拍。他就扭着手腕不停摇扇子,好好一个正经子弟,偏偏扭成一个纨绔,直到跟前,冯筝挽袖拿出信笺——
“江郎君,这些都是你的书信。”
“我的信也还给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