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接过一尺椟盒,揽在手里停顿了下,“这事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
这话很耳熟,高豫静静思索,想起当年因他执意抗辩,大理寺寺卿寇昌不理解,灰霭窗光前,跟他说过的一句类似的话来。
“能从死囚如麻的诏狱转到大理寺狱看押,这事意味着什么,我觉得你应能明白。”
道理不能点得太透,否则就都是话柄,炭火欠备的凛冬寒狱里,面对这份可贵的人情,他曾冒险站起来,看着散乱堆在脚边的铁链,“微臣明白。”
天字诏狱死囚如麻,能脱身诏狱,哪怕仍然困作囚籍,却已意味着性命无忧,只待案事平决,熬到局势回暖就能重获自由。
所以彼时在寇寺卿看来,在他用各种难题将他审住,然后借“嫌犯伤情不稳,对答艰难,虑及有碍行讯公正”的理由,果断将审讯掐断,命狱卒将他带走的时候,对方应该见好就收,根本没必要自揽刑伤。
完全想不到,高豫会一味地恳请“照章程来办”。
寺卿别无他法,于是就有了后来,他温驯捧起手边镣镰,丝毫不露怯地,开始了继诏狱之后,又一场不分昼夜的刑讯征途。
当时他凭借毫无破绽的供词,屡次将压力抛回刑讯者身上,没少令寺卿感到棘手,对于寺卿寇昌,高豫多少是有些愧对在的。
然而高家没有亲眷拥簇,阖府落难,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他一人,他需尽快洗清身上嫌疑,好出狱替他们争取生机,否则被动等到最后,连高蘅都保不住性命。
寺卿的一席点拨话语,使高豫明白官场体恤,此刻朝廷认他供述属实,高豫便懂得圣人恩典——朝廷采纳了他的无罪供述。
高豫跪立请旨,钦差将御批徐徐展开。圣谕既出,视同面圣,官员百姓们成群跪卧,婆娑作响的枝叶声里,胡祯盯死那张金黄色丝帛,听清宣判缓慢睁大了眼睛。
同一时间的冯宅,冯筝抚裙曲膝后站起身来,对着这位冯阿伯的新嫁娘,冯家长房未来的主母,仔仔细细周全了礼数。
“伯娘安康。”
高蘅杏眸鹅蛋脸,头簪石榴珠步摇,一双绣鞋藏在裙底。昨晚从夫婿那里,知道她为迎这桩婚事,亲自出街分发喜囊,高蘅看出她性情纯善,含着温婉的笑容回应她。
“好侄女。”
高蘅笑容熨帖,却始终藏着一抹忧愁,这抹忧愁逐渐煎熬,当打探情况的家仆回来报信,冯筝便听到她问。
“怎么样了?”
这是打小跟着高蘅的家仆,全靠一双腿脚往来报信,脚程赶不上事情进程,消息总会有所延迟。
“都跪着听旨呢。”
“三郎君跪在最前面,奴家看不清,不过观郎君去时一幅措置裕如的模样,结果应该坏不了。”
高蘅被宽慰到,脸容明媚起来。
而听闻高豫曲膝行跪,冯筝记得他堂堂睦州观察使,身处衙门,也曾有过被动的时候。
当年,他帮助落难的自己清剿匪贼,哪怕已经向襄阳衙役出示过公验,连做半个月苦行僧的他,为防在她面前露出端倪,还是要将刍荛的身份继续演下去。
他摒除一切特殊对待,就着一套简陋桌椅,对数目甚多的贼匪撰写证词。春寒时节,他一双长腿收拢在桌底,笔直的裤腿些微上缩,“被动无助”得令人动容。
他一手墨字写得料峭,偏偏故作生涩拖沓,事后甩甩酸胀的手腕,听闻动静猝然回头。
发现她泪眼涟涟,他却露出欣慰的笑。
“没关系,这次换我努努力吧。”
那时的她处境窘迫,对这种既轻率又随和的笑,可以说是有些局促和拘谨的。
如今两人境遇对调,听着仆役讲他措置裕如的话,冯筝仿佛能预料到,他站在官衙里,面对各种猜疑不知痛痒,像模像样跪下去听旨,然后再喊一句谢恩。
他总是这样,爱撑一幅开朗随和的模样,仿佛真的做好了被罢官免职的准备,轻易割舍他长达三四年的履职生涯。
冯承纲撩袍进来,拦住要再去探信的仆役,讳莫如深的模样让屋里两人都怔愣住,冯承纲抿了抿唇线。
“阿筝,你先出去一趟,别让你伯娘难堪。”
冯筝恍若未闻,高蘅却听出了眉目,扯着夫婿请他直言,冯承纲知道瞒不住,遗憾地开了口。
“朝廷宽限他的度牒,周全他的清白,豁免他的流刑,三道恩典隆恩浩荡,谨按连坐制度,最后准他将功赎罪,迫夺所赐玺书,剥除官身贬为庶民。”
高蘅脸色霎白,往后踉跄两步,再抬头时眼眶蓄泪。
“可这对他是无妄之灾。”
“可是这对他是无妄之灾!”
钦差连数三道恩典,将圣人慈悲摆在高豫面前,最后却只是准他将功赎罪,迫夺平生受赐玺书,剥除官身贬为庶民。
圣人手谕慈爱,却旨在将他功名尽除。冯筝撑伞走出廊庑,越过伞面抬头望天。
天好暗。
好像某人前途灰蒙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