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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月光带来凉意,风一吹,就更凉了。
被叫到书房的冯承琨始终不理解,一个连文臣也算不上的落魄学士,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父亲频频替他说话。
室内,烛盏火苗微晃,如同烫脚一般翕忽跳动,冯承琨捏着手心一层汗,胸臆一阵躁郁,眼里蹙起的怒意,比墙上晃动的烛影还要焦灼。
“高相悔婚在前,冯家对高家不计前嫌,外面哪个不称赞一声高风亮节?我等虽为闲散人家,但好歹清廉自重,如今冒着招惹污名的风险迎娶高蘅,他高家当然要对我们感恩戴德!”
冯承琨一直对高门子弟颇有微词,哪怕高三郎瞧着姿态谦逊,冯承琨更乐意理解为这是他微时势弱,藏起傲骨后谦卑示人的伪装。
冯公将烛罩扣下,转身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吩咐。
“前脚还是个教书的夫子,满腔戾气的样子成何体统,福登,把醒酒汤给二爷端去,让他整理好情绪再跟我说话。”
冯承琨表情很难看,小厮福登害怕极了,双腿颤颤有些迟疑,他端着汤碗靠近,果然被二爷先一步挥开。
冯承琨暗暗握拳:“父亲!”
“申明亭的告示判文清晰,高平缮借职责之便泄题。庆朝百年来,最重的刑罚不过是绞监候,结果京部竟判他斩杀弃市,这还不足够说明一切吗?高相爷贿通世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臣,他的子嗣都是罪眷,凭什么有人能独善其身!”
冯公屏退小厮,知道冯承琨在影射高豫,耐心给他普法。
“满门连坐,是律法,停职待判,却是对他四年来效命朝廷给予的尊重。朝廷做出裁断前,需要衡量他生平功过,至此给出公允的裁决,眼下高三郎与兄姊之间,只差一道裁制,哪里如你所说独善其身?”
冯承琨嘴唇微张,短暂没有出声,此刻注视着父亲,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把酒相对时青年清峻的眉。
容貌靠姿仪来支撑,而姿仪靠金钱来养。
冯承琨记起这句俗语,声音忿忿拔高,“我不涉足官场,对刑司断狱的流程不了解,我只知道这些贪墨者,哪个不是积资数万,如此靠父辈敛财养出来的子弟,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脸面敢自诩无辜?”
自信扳回一局,冯承琨讽刺地笑着,竟让跟前的冯公错愕一瞬,冯公恍然扬眉,随即一掌拍在了案前,“贪墨?你真看不明白吗,你竟还看不明白!”
冯承琨惊促噤声。
“高平缮罪名贿通,错重在‘通’不在‘贿’。朝臣关系错综复杂,官场人情往来,有多少真的是真金白银过手?多的是互行变通,以抬手可行的便宜互偿。”
“高平缮通同世胄,私行变通,因泄题被斩杀弃市,是他扰乱考纪犯了众怒,是朝廷为平士族愤怒,你以为,前朝那些顶着贿通罪名下狱的人,真的都是贪饷了铜臭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冯承琨眼睫忽颤。
“你不是看了申明亭的告示吗,告示判词清晰,其中有一条财帛充公,那些数额你也看到了。”
“很少。”
“户部要将高家家财收缴国库,经过点检,他值钱的家当,无非几块普通的砚台,外加几幅字画绢本,还不抵内廷官员一个月的俸禄。最后点检的结果一出,还不是让那些判他死刑的三司颜面微损。”
冯公没再说下去,科场案案件敏感,他不愿再议高平缮的事,移开身影,话题转回高三郎。
“今日走在高豫身边的,是提举学事司的督学官胡祯,连他都偏帮高豫,你怎知高家没有重振的可能。高豫是御笔钦点的观察使,你只见他今朝落魄,怎知哪天他不会恢复名誉甚至登得更高。”
“像他这般识略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自甘落魄,屈居平淡,他迟早要走,你何必逞一时的快意与人为难?”
冯公声音平静,双手交在身后,有什么情绪像浮云一样飘远,又随着堆积在眼皮的褶皱沉甸甸挣扎。
当冯公彻底转过身来,唤动眼前人乳名,半明半昧的光影从侧颜渲染至全貌,冯承琨忽然发现,父亲早已两鬓斑白。
“琨儿,行走世间诸多不易,我蹉跎半生,不求儿孙至仁至义,只求我谆谆教诲养大的晚辈,来日路过他人苦难时,能记得保留几分体谅。”
“只要能做到如此,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了。”
一片静默中,冯承琨最终上前,端起晾在一旁的醒酒汤,老老实实喝完。
手托空碗,垂头低声。
“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