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落到高豫这边,冯承纲就出声提醒,“父亲,他们两个见过面了,午时阿筝犯晕,还是高三郎出手相助的呢。”
众目睽睽之下,高豫主动将这事揽起,“当时情况惊险,高某无意肢体冒犯,还请冯姑娘谅解。从庭院到厢房,全程都有仆妇陪护,所以我不能独揽功劳。”
冯筝明白,这是事情被抬到明面过议,他坦荡致歉,好能适时圆全他目睹险情时的事急从权。
表面听起来不愿揽功,实则维护女子闺誉。他解释冒犯在前,维护闺誉在后,这样圆融的做事风格,令冯筝想起两人过去在襄阳城,为了一帖药极端拉扯的情景。
这样礼貌亲善的人,说体贴又不完全体贴,他医嘱记得一字不差,煎药的手段却不得章法:五苓大顺散煎不开,浸在粗瓷海碗里飘如尘屑,叫本就绝望求死的她更倒胃口了。
刍荛拿她没办法,每当她负隅顽抗,就清清净净地离开,却又趁她昏迷,将药碗果断磕进她牙关。
动作熟练得不像樵夫,反倒像个恶徒酷吏。
就这样把她得罪狠了,事后却又讲起情面,停在榻边剥起饴糖,作为补偿她喝药的津赏。
然而,她从来不是一点甜头就能哄服的人。
她对喝药产生的抵触情绪,一直持续到诊堂里,因为横遭祸端而自怨自艾的她,公然将药碗推开的那天。
粗盏落地,碎成片瓦,诊堂瞬间寂静无声,医翁遍览世态炎凉,摇完头走开,练就一身看淡的本事,淡漠的人们退避三尺,唯独刍荛不能看淡。
他走过来蹲下身,手指伸向碎瓦,避过粗粝处一片片拾起,没捡两片却停下来,看似被困扰住。
“我是擅长割草采薪,不怕被你糟蹋药钱,但这些药材没必要浪费。想想那些困在租调期,种得草药后还得苦苦捐税的药农,你清清静静把药喝完,对他们不也是一种善待?”
那双手,让她想到文人画描绘的青扇骨,修长劲韧,停在满地狼藉上方,最终替她收拾了残局。
也是这双手,在冯筝终于决定好好养病后,曾经按稳她的筷箸,含蓄庄重地,体察过她手指的抖意。
他问出欺凌她贼匪的来路,趁着春水涨堤,驿道封路前,最后为她撑了次腰。
冯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弄清,刍荛究竟哪来的神通,一觉睡到天明时,他就反手将贼匪送进了衙门。
衙役给贼匪套上枷锁,他看向她,露出大仇得报的告慰笑容,转个面,矜绝眉眼凛意四放。
“听说这群家伙案底不少,是多地官府暗纸追剿的流寇,最近流窜作案,试图靠绑架向被害者家属勒索钱财,罪大恶极,务必按律例好好惩戒。”
衙役原本暗暗慢待,见了刍荛出示之物,瞬息间竟然精神抖擞,当时冯筝没看清,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如今时隔多年回顾一遍,如今高豫就站在面前,冯筝暗暗捏紧了袖笼。
那是“公验”。
观察使勘察纠错、依律平反,持御赐的公验纠察州境,哪怕他睦州观察使沦落襄阳,这验明身份的东西依旧好用。
堂前油灯轰然点亮,杯盏顿撞声清晰起来。
胡祯眼看冯承纲去找醒酒汤,把高豫拉到室外,拿下他手中的酒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高豫没细说:“京部将我限足,这两日,我要等一道谕旨。”
胡祯便听懂了,朝廷对他的度牒动了手脚。
高豫拜师集贤殿大学士施润章,施老对学生一向惜评,江南科场案事发后,却叹息着评价他“金昭玉粹,应憾守器承祧”。
胡祯深受触动,他是抱着这个遗憾来的,不想也是抱憾走的,试探着问,“你对这道谕旨,就没有一点想法?”
高豫回答,“圣人慈悲,臣子听凭裁决。”
胡祯额角微跳。在刑部狱还据理力争父兄清白的人,怎么事涉自己竟开始惜字?这种仿佛圣人叫他引颈受戮,他都能面不改色照做的姿态,委实扎到胡祯眼睛,但他想了想,也知道高豫本身也很被动。
胡祯这便妥协,“算了,能看开也是好事,坦然面对没什么不好,没准是个好结果呢……”
“三郎君,快来和我对拼酒量!”
冯承纲挡开小厮的搀扶,强撑着醉态不肯认输。声音飘到室外,高豫致意失陪,取回自己的酒盏,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下。
冯筝静悄悄坐在绣凳上,静谧浓郁的灯影为她脸庞施就了檀妆,同样注视着他的姑娘,眼底情绪有几分复杂。
高豫想要靠近,脚步却迟疑住。
三年前他假扮刍荛躲避追杀,草莽角色穿梭山林,演绎起来并不轻松,碍于必须低调行事,他果真去靠割草采薪谋生。
山野葱郁,遍地都是树杈荆棘,一趟外出回来,一身衣裳惨不忍睹,如果遇上雨季,情况就更糟糕。
那天春雨滂沱,雨水模糊他纵眺的视野,山途被拉扯得艰涩而漫长,他毫不耽搁地回到屋子,就看到她端着一碟糕,用安静担忧的眼神看他。
糕碟尚带湿意,残雨循着碟沿溅落,在地上砸开斑驳水渍,她收紧摁在碗碟的指尖,情绪某一刻有点复杂。
有酸楚,有怜惜。
却万万不该对他这个骗子,抱有可以交心的信赖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