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着魔一般回到家,通宵达旦翻阅史籍,终于在《天官书》上找到眉目。
贴着微弱的烛光去照书上的字,她认真读出来:“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
北街尽头,马车在等。
冯筝匆匆停下来,一点薄汗顺着颈线没入交领,眩晕感在双眼半阖中得到缓冲,当那本早就被遗忘的史籍,字里行间涌现脑海,冯筝重新记起了往事——
那个时候,冯筝并未瞧清他脸容,祖父也尚未被高相冷待,太学院前,只听祖父的同僚曾大人介绍,“那些都是太学院的学生,衣着最素的那个,就是高家行三的高豫了。”
京城权贵遍地,凭纹饰符号各成圈流,他一件庆云衫出场,能在悖逆流俗的场合下圆融立身,意味着什么,当时冯筝有些懵懂。
她细细对着史籍研读,慢慢涨了一点阅历,也渐渐明白,高豫必定处事练达。
于是在十三岁那年,她单方面结识了一个圆融练达的青年人来。
高豫出师太学,景仁元年的殿试场上,凭一篇《廷试策》名动朝班,朝廷委他以要职,随后,高豫顺利进入观察使司,谁知大好英年,却被一状手谕停职,从睦州赶赴京城受审。
江南科场案鞫谳惊险,传闻他生平第一件官赐的襕衫,就废在自己血泊之中。
远处人群发生躁动,冯筝惊促扭头,很快替自己感到汗颜。
好害臊,他们惦记冯家娶的新嫁娘,她倒好,惦记冯阿伯的妻舅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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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有两脉男丁。两房尚未分家,长房冯承纲在城署中做佐吏,替郡丞司掌书史,二房冯承琨在书塾里教书。
冯筝是二房独女,一路上记着挨罚的话,等她回府一看,母亲哪里有空管她?
这桩婚事由孟夫人打理,孟氏拉着喜婆,忙着照看婚俗事宜,没空理睬冯筝去向。
本来按照长幼序齿,少有二房先成家,长房却还没有婚配的道理。多年前冯老夫人病故,二房事先娶了亲,等冯承纲出了孝,原先议亲的女方却来退婚,种种事情蹉跎过去,冯承纲拖到三十五才终于成家。
所以哪怕如今的高家身份敏感,对冯家来说,迎娶高蘅,总归还是一件喜事。
府里张灯结彩,虽然都主张低调地办,对这桩姻亲却没有怠慢。
庭院前视野极好,当穿绮披红的婚仗刚刚露头,接亲的喜婆便立马出动,冯筝两步跃出廊庑,头顶一片阴影罩下,是婢女举来油纸伞遮阳。
阴翳拦住刺目阳光,她半闭的双眸随之睁全,但她却将伞柄推开,提裙迅速向前赶路。
声光熙攘处,喜婢簇拥着新妇出轿,直到跨完火盆,全福人才追撵上来,像只忙络的梭,引着金丝红线向前穿行,就将两姓成功交织在一起。
大门前,挤得臃肿的人群再次让开一条道。
踏入正门的冯公身边,一名青年举步赶来。
青年步履落拓,面朝冯公颔首交谈,朝这边走来时,身姿始终清拔遒劲。粗略一看,好像与那些贵胄无异,未曾认知过何谓苦难,只那长裾浆洗得发白,悬日底下,照见一缕摧颓过的影子。
看清他面容的那刻,冯筝整个人愣在原地,耳畔如遭钟鸣痛贯。
这个人,她分明是认识的。
三年前,她在襄阳遇匪,曾被一个男人救下。
她至今都记得,这个用贴身玉佩赎下她,在她面前伪装成樵夫的男人,是怎样谨遵医嘱,将浮着五苓大顺散的药碗磕进她牙关,是怎样宽纵姑息,面对被她糟蹋了一地的药钱眼也不抬。
又是如何惯用伎俩,在她寻死觅活的时候自嘲“滥施恩良”,趁她愧疚失察,将她的手牢牢摁在碗壁劝服她惜命。
男人掌宽指长,指腹粗粝掌心却很柔软,日常起卧,提剑握笔都不在话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樵夫这样简单?
她落入匪窝差点遭了殃,既苦于病痛寻死觅活,又想盼得家人来接,所幸焦虑拉扯半个月后,她终于等来亲人音讯。
他将身上的银钱拢进她绣囊,趁着春水涨堤前将她安顿,面对她欲报恩,面对“高姓大名”的繁琐追问,他只是笑了笑,用心又敷衍地自称“刍荛”。
冯筝很失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还站在春水边,两人最后阔别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似不求甚解,却对他的来历苦恼欲卒,一遍又一遍默读他给的名讳。
“刍荛、刍荛……”
人群中,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高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