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我就知道你们要去看白三空。先别去了,脱尘要见你们。她听到外面动静不对,问我,我实在瞒不住,只说有刺客。她问了守门侍卫,知道刺客还未擒住,担心得不行,脸都苍白了许多,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她没出来寻你们。”
木郎一听神色焦急,刚想开口就被荷香打断,“后来一听刺客被抓住就想来找你们,还是我说我比她更熟悉这县衙路线,脱尘才作罢,快随我去吧。”
木郎听到脱尘担忧,身上的冷意瞬间消散,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如同冰河解冻。
可又想到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脱尘也在担心他们,这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荷香仿佛看穿木郎的心思,直接道:“我知道你想担心什么,脱尘还不知道是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来闹,我瞒得很紧,那些侍卫也没有乱说话,只说是蒙面刺客。你们等一会也别露馅。” 她特意看了木郎一眼,目光里带着提醒。
荷香敲着张庭声对他说道:“脱尘听到你抓住了刺客,出来前把一瓶药膏给我,让我过来时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就拿去用,现在看来你没事,那药膏我就不给你了,我们快走吧。”
木郎不置可否。张庭声只安静跟着,今夜的他格外的安静。
听着荷香的话,他知道脱尘就是这样,她也是真心为他的安危担忧,这样好的脱尘,他怎能让人那般诅咒。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香囊,那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张庭声苦涩的想,老乔有一句话说错了,这不是两情相悦的姑娘送给他的,而是他之前在赶来蜀地的路途中讨来的。
荷香在前引路,心中对木郎这次放任的行为很是不满。若那方宝玉趁机对脱尘不利……
她得更加小心护着脱尘才是。这县衙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步步惊心。
三人各怀心事,踏着月色走向脱尘的院子。一走进院中,便看到石凳上的脱尘。那人沐浴在月光下,连身边的灯笼里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月光浸着石砌庭院的凉意,脱尘一身西域长裙静坐着,裙摆垂落如漾开的云浪——那裙是柔白的鲛绡料子,滚着金丝绣成的星子与缠枝纹,走动时该是碎光流动的模样,此刻却静得像凝住的霜。
立领裹住纤细的颈,宽袖垂坠,腰间鎏金腰封錾着繁复的卷草纹,链珠顺着衣褶轻垂,衬得她身形愈见单薄。
她发间的头饰是银线缠成的花簇,嵌着幽蓝的宝石,那宝石在月下闪着泪光般的晶莹,碎链与坠饰随着轻颤的睫羽晃着冷光,垂在颊边的珠串浸了月色,像凝在脸上的凉泪。
眉间拧着散不开的愁,连周身的月光都似裹了层薄悲。风掠过裙摆时,那素白的料子晃了晃,竟像要随这悲凉一同化在夜色里。
荷香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痛,那浓郁的忧伤几乎要从脱尘身上漫溢出来,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忍不住瞪了一眼木郎神君,又看了一眼张庭声,示意他赶紧跟自己过去。
木郎并未在意荷香的眼神,毕竟荷香也是他们锦衣卫暗部的一员,专门负责潜伏在任务目标身边附近,执行刺杀任务。
并不是真正的侍女,是他的同僚,所以木郎对荷香也有同僚之情,虽然不多,不过荷香是为了脱尘,所以他更不介意。
他的目光全然被月光下的脱尘攫住。
看着她为自己忧心如焚的模样,他既心痛,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这甜蜜掺着愧疚,滋味复杂。
荷香连忙走到脱尘身边,低语几句。脱尘回过神,抬眼望来,见到二人,眸中忧色稍褪,泛起温软的涟漪,如同春水初融。
脱尘起身,招呼他们坐下,推过三杯清水。“我在水里放了少许蜂蜜,喝点甜的吧,缓一缓神。今晚定然辛苦了。”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暖甜香气。
荷香坐下看着眼前的蜂蜜水又推到了脱尘面前,“我不辛苦,你一晚上都担惊受怕的,喝了缓缓。”
脱尘只温柔一笑,嗓音轻柔带着安抚,“你怎么不辛苦,快喝了吧,你们没来前我就已经喝了,不骗你。”说着把那杯蜂蜜水又推了回去。
荷香看着脱尘的温柔似水的眼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起慢慢小口小口喝着。
心里愈发对木郎神君不满,他不敢让脱尘这样担心的。
木郎接过,一饮而尽。那微甜的暖流仿佛直接注入了心田,将之前的阴霾冲刷得一干二净。“让你担心了,脱尘,我们都没事。这么晚了,你也赶紧睡,明日我再来看你,好吗?”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脱尘点点头,拿起一方素白手帕,轻轻为木郎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张庭声看着这一幕,杯中蜜水似乎也失了甜味,只余淡淡苦涩,但他很快振作,能见她安然,眸中忧色散去,便该知足。
荷香看了看沉默的张庭声,暗自皱眉,往日这人与脱尘聊天,总能把人逗笑,今天晚上需要他上场了却哑巴了。
以往那么会说,而且一有空就围着脱尘说个不停,现在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没用的男人!
荷香想着这些却也无暇他顾,只要脱尘安心便好。
送木郎与张庭声出院落时,脱尘倚门相望,月光将她倚门的身影拉得细长,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荷香扶着脱尘回房休息,荷香特地吩咐烧了热水准备让脱尘泡个热水澡再睡。
脱尘一直乖乖的,泡了热水澡躺在凉丝丝的凉席上,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那刺客身份不简单,不然她问荷香时荷香不会那么紧张。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方宝玉了,今晚她试探的问了几句,果然这几人都辟而不谈刺客的身份,她就知道是方宝玉了。
只是看样子被抓住的不是方宝玉,不然木郎张庭声他们不会这样的神态。
哎,罢了罢了,她总会知道被抓住的刺客是谁。
想到方宝玉跟木郎的纠葛,脱尘总觉得疲惫,她总觉得这俩人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拉着他们互相作对一样。
木郎好似疯魔了一样一定要找方宝玉麻烦,俩人都恨不得杀了对方,这太奇怪了。
脱尘不知想到什么,心跳突然加快,她,或许该占卜看看了。
夜色越来越浓,只天空中的月亮还是那样高悬着。
回廊深深,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如同破碎的梦境。
木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脆弱,在这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庭声,你说……我与脱尘,会有未来么?我总说会给她我们想要的将来,可每每见她因我而愁眉不展,我这里……”他抬手按着胸口,眉头紧锁,“便痛不可当。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张庭声沉默地听着。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沉甸甸的,敲在夜色里。
他给不出答案。这世间情缘,如同月夜迷踪,看似清晰,实则一步一陷阱。
他只能祈愿,那阵吹散叹息的风,终有一日,能吹散所有阴霾,让有情人得见天光。
而此刻,唯有沉默,是这漫长夜晚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