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木郎神君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暖金色。
接到属下通报张庭声护送郡主的马车即将抵达城门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
木郎立即起身,声音虽竭力维持平稳,却难掩急切:"备马。"
他等不及在府衙门口相迎,直接策马赶往城门。
说来也怪,明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洒落,仿佛映照着他焦灼的心绪。
木郎神君勒马立于城门下,飞鱼服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浸湿,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紧紧锁定在官道尽头,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守卫的士兵们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这位显然心神早已飞走的上官。
当张庭声骑马护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近时,木郎神君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他驱动坐骑迎上前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木郎,人平安送到了,属下不辱使命。"张庭声抱拳笑道,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木郎神君勉强维持着镇定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马车紧闭的门帘。"一路辛苦。"他简短回应,随即下令返回府衙。
车队在府衙门前刚停稳,木郎神君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马车前。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那道隔绝了他视线许久的门帘。
就在那一刹那,木郎看见了车内的脱尘。她似乎也正等待着他,眉眼弯弯,唇角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静静地凝望着他。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瞬间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笑靥,以及她微微伸出的纤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木郎痴痴地望着,忘了动作,忘了言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张庭声在一旁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木郎神君才猛然惊醒。
一阵热意涌上脸颊,木郎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窘迫。他有些懊恼地瞥了一眼右侧满脸促狭笑意的张庭声,却仍未察觉其他。
脱尘略带疑惑地微微歪头看着他,那神情在他眼中无比动人可爱。
木郎连忙定神,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极其轻柔地将她扶下马车。
就在这时,侍女荷香立刻撑开油纸伞,精准地为脱尘遮住了飘洒的雨丝。这个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已经成了习惯。
荷香的目光始终关切地追随着脱尘,那份发自内心的忠诚显而易见。
直到听见雨滴敲击伞面的清脆声响,看到地面湿润的反光和屋檐下连绵的雨线,木郎神君才骤然惊觉——天正下着雨!
他身上的官服已湿了大半,发梢也沾染了湿气,贴在额际。而自己方才竟毫无察觉,只顾痴痴凝望心上人。
张庭声压低声音,笑意再也掩不住:"我说木郎,你看够没有?堂堂锦衣卫督讨竟然连下雨了都感觉不到?"
木郎神君瞪了张庭声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被脱尘轻轻拉了拉衣袖。
脱尘注意到木郎湿透的衣衫,柔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木郎,你身上都湿透了,快回去换身干爽衣裳,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再让厨房煮碗姜汤来,仔细别染了风寒。”
脱尘转头对张庭声道,声音同样温和,"庭声你这一路辛苦了,你也快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驱驱寒。"
张庭声微微一怔。这直接的关怀还是让他心头一暖,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张庭声很快掩饰住异样,笑嘻嘻地点头:"好好好,都听郡主的。"
这轻柔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涌遍木郎的四肢百骸。他连忙点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听你的,我这就去。"
待安顿好脱尘后,木郎与张庭声来到书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严大人对陈研舟的死并未起疑。"张庭声在茶香氤氲中汇报道,"原本要给你写信,恰逢陛下召严大人同行宫,便让我转达:叫你好好干,陈研舟的死不怪你。只是方宝玉不必招安了,枉费他一片好心。严大人还斥责了白三空一番。"
木郎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轻抚茶杯,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一直担心严大人对我有所怀疑,现在看来是陪驾脱不开身。"
"还有一事,"张庭声继续道,"我让荷香无意间让脱尘知道方宝玉和奔月逃脱的事。她虽未说什么,但看得出为此高兴,这些日子眉宇间的忧虑都少了些。"
说到这里,张庭声不禁想起这一路与脱尘相处的点滴。她总是能注意到旁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有天傍晚他发现随身带的香囊破了,第二日她便送了个新的给他,说是荷香帮忙绣的,但那个香料的配方分明是他上次随口提过的喜好。
听到这里,木郎想能让脱尘开心一些也好,这本来就是他让庭声到时候跟荷香说,然后透露给脱尘的。
只是听着庭声话语中的亲睨,木郎挑眉看向好友:"你如今倒是直呼其名了?记得从前都是恭恭敬敬称一声郡主。"
张庭声眨眨眼,神态自若:"你走后就我们二人相处,一来二去自然熟络了。怎么,叫个名字你就吃醋了?"他故作西子捧心状,"你没救了。"
木郎看着他夸张的表演,啧了一声:"别恶心我了。你现在去来福客栈找方宝玉,把奔月的剑带给他。告诉他,想要奔月平安回来,就用紫衣侯和白水圣母的首级来换。他已经浪费了半个月时间。"
"他肯定不会杀他们的。"张庭声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镇纸,"逼急了小心反咬你一口。"
木郎抚过桌上那柄属于奔月的佩剑,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完不成也无妨。我要的是让他暴露酒池肉林的所在。"
看了眼窗外渐晚的天色,木郎又道:"快去快回。"
"知道啦!"张庭声笑嘻嘻地领命而去。
此时在来福客栈,方宝玉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缓缓打开了房门,他正准备前去酒池肉林看看紫衣候白水圣母他们还在不在那里。
谁知门外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方宝玉僵硬的身体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门外,张庭声早已站在那里,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娃娃脸笑容。
雨水打湿了张庭声的肩头,他却浑不在意,像个来访的老友般从容。
张庭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打着招呼,“怎么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样?怎么说我之前也教导过你,跟你更是同僚,就这么不欢迎我?"
张庭声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绕过怔在门口的方宝玉,径直走进这间弥漫着酒气和颓丧气息的客房。
他姿态娴熟地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仰头饮尽,随即反客为主地笑道:"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好像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那般自然。
方宝玉抿紧失血的嘴唇,沉默地掩上门,在张庭声对面僵硬地坐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充满了审视与警惕。连日酗酒让他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唯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泄露着他内心的汹涌。
"别这么死盯着我,"张庭声收敛了笑意,"我今天来,不是来取你性命的。"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是奔月那把佩剑,那天他就想拿走了,可木郎神君一直拿着没有给他。
方宝玉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把剑上,瞳孔骤然紧缩。他置于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躲在这里醉生梦死了半个月,交代你的事一件未办,是不想再见到奔月了吗?"张庭声的声音冰冷,"记住,想要她平安回到你身边,就收起这副颓废的样子。"
方宝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干涩:"我没有忘……我会完成。"
得到这句承诺,张庭声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方宝玉死死盯着桌上那把熟悉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