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尘已有数日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西厢房的窗终日半开着,脱尘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此处。
每当脱尘想去看望奔月等人,守门的侍卫总是恭谨而冷漠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郡主恕罪,未有督讨大人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不愿去找木郎。
这种僵持令她窒息,却也成了脱尘唯一能坚守的、微薄而可怜的立场。
唯一能让她心中稍感宽慰的,是早在离开那片吞噬了史都的白水宫时,她沿途留下的隐秘暗号终于得到了回应。
在脱尘滞留那座边陲小城的最后一日,心腹传来了消息——将士们的遗体已尽数寻回,依她吩咐火化,骨灰正由专人护送,返回大宛故土安葬。
若非此事得以了结,脱尘不知该如何面对木郎。
每一次看到他,那张俊朗却深不可测的面容下,便仿佛浮现出史都他们死不瞑目的惨状。
愧疚与恨意还有那爱意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脱尘倚在窗边,失神地望着庭院。窗外几株紫薇开得正盛,繁花累累,簇拥成一片喧嚣而热烈的粉云。
一阵风过,花瓣簌簌而下,如同下着一场缠绵又绝美的雨。
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但窗后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恍惚,她的魂灵仿佛也如同那委地凋零的残花,正一片片消散在风中。
木郎神君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各方送来的密报。
白水圣母与紫衣侯的行踪已然确定,他们侥幸逃脱了王颠的追捕,此刻正似丧家之犬,在江湖上惶惶流窜。
另一批漏网之鱼则龟缩在白水宫一处偏僻的庄子里,等待着他们的主子归来。
春影、夏蝉,加上区区五名白水宫残党,根本不足为虑。木郎暂时懒得理会,只等那两条大鸟归巢,再行一网打尽。
眼下,他全副心神都用于推动另一个更庞大的计划——搅乱整个武林。
白水宫一役,各派虽均有损伤,但远未伤筋动骨。他需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待到精疲力竭,再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覆灭。
罗亚古城的秘密,以及脱尘特殊的身份,无疑是绝佳的诱饵。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放出罗亚古城消息的时候。
脱尘西域郡主的身份推出去的确很吸引人,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木郎压下。
他绝不可能真将脱尘推到风口浪尖。先前对陈研舟所言,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
想到陈研舟近日屡屡催促他尽快让脱尘“入局”,木郎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阴鸷。
他只能以“时机未至”搪塞过去。为安抚这条严大人派来“协助”实则监视他的走狗,木郎策划,挑起了一个中原门派与一支西域商队的矛盾。
冲突伊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口角与殴斗。但在木郎无形之手的巧妙拨弄下,流言愈传愈烈,双方积怨日深。
几番冲突后,西域商队联合起来,断绝了与那几个门派的贸易往来。
起初,那些门派尚且不屑,以为中原物阜民丰,何须倚仗胡商?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市面上的伤药、兵刃乃至皮货价格飞涨,品质却一落千丈。
当然这些也都是木郎计划好的,那些商户可不敢被听朝廷的。
直到此时,他们才惊觉往日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的物资是何等价廉物美。
一些小门派开始捉襟见肘,试图重修旧好,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列入拒绝往来的名册,处境日益艰难。
木郎趁此时机,派出手下精锐,假扮成江湖大派青鸣剑的弟子,突袭了其中闹得最凶、却也实力最弱的白虎帮。
他们不伤人命,却将帮中财物洗劫一空,甚至连厨房地窖里的米粮都搬运殆尽,女眷身上的些许首饰亦被强行夺走。
白虎帮帮主李大仁眼睁睁看着“青鸣剑”弟子如狼似虎般搜刮,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却敢怒不敢言。
对方背后倚仗着武当,岂是他能招惹的?当初与西域商队交恶,本就是被其他门派裹挟,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待那群煞星离去,听到弟子哭诉粮仓已空,再看着妻女眷属披头散发、哭泣不止的惨状,以及门下弟子眼中压抑的屈辱与仇恨,李大仁终于彻底爆发。
他猛地拔出钢刀,赤红着双眼怒吼:“青鸣剑欺人太甚!不给我们留活路,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吼声未落,他已率先冲出,门下弟子无不悲愤填膺,紧随其后。
这一日,恰是青鸣剑张掌门双胞胎孙儿的满月宴。张家世代单传,此次喜得双孙,张豪掌门大喜过望,广发请帖,大宴宾客,门庭若市,笙歌鼎沸。
李大仁带人杀到门前,听着院内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再想起自家帮派内的凄风苦雨,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守门弟子几句傲慢的呵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大仁挥刀便砍,带着弟子一路血战,冲入宴席之中。
眼前珍馐满席,酒香四溢,对比自家被抢掠一空的惨状,李大仁气得声音发颤:“张掌门!我白虎帮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纵容门下行此强盗之举?抢我财物,夺我口粮,连女眷的簪环都不放过!你儿媳妇穿金戴银,我妻子却连一根木簪都被掠去!”
张豪掌门闻言,眉头紧锁,面现厌烦之色:“哼,我弟子已禀报,是你不顾阻拦,强闯杀人,还敢在此血口喷人?我青鸣剑岂会看得上你那点家当?今日乃老夫孙儿大喜之日,不欲与你计较,来人,送客!”
李大仁怒极反笑:“既如此,敢不敢让我们搜一搜?诸位江湖同道都在此,我李大仁有无说谎,一搜便知!”
席间宾客闻言,窃窃私语,觉得李大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若非真有冤屈,一个小小帮主何至于此?
张掌门正待驳斥,其子已是按捺不住,跳出来指着李大仁骂道:“我爹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搜我青鸣剑?我看你就是成心来搅局的!”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武当掌门正欲出面转圜,却被接连几声疾呼打断——又有几个小门派的人赶到,哭喊着控诉青鸣剑劫掠了他们。
几人一见李大仁,互通情况,发现遭遇竟完全相同,顿时群情激愤,不管不顾便要冲入内堂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