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世主山不知何处忽然又传来人声:“是怜生寺的大师,来超度亡魂的!”
“快快……快护送大师们前往山顶,照灵阵在山顶……”
无津大师落在照灵阵边,缓步向陆云笺走来。一路鲜血直从他的创口淌下,一步一步沿着照灵阵的纹路流去,染红了阵法。
陆云笺摸不准这老秃驴究竟在想什么,便也没有开口,等着无津大师缓步走近,在悯诚箜篌前止了步。
破月妖狼抬腿一跃,护在陆云笺之前,微微伏低了身体,颈毛根根炸起,低吼自齿间流出。
无津大师却没有多看它,只静静看了悯诚片刻,而后对陆云笺道:“你二人前番灵力消耗过大,要彻底闭合裂缝、维持照灵阵难上加难。
“世人失智狂化之数远超预想,悯诚箜篌怕是也撑不到最后一刻,更何况,待裂缝闭合,归云仙君体内的断界骨怕是剩不得多少灵力。
“照灵阵也终究并非完整的照灵阵,如此种种,都不能完全净化或是诛灭狂化之人。”
陆云笺道:“阵法与神器灵力耗竭,我们也还有刀剑。此一番已是走投无路,我们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破除灾劫。不知大师这一回,是要与我们一道,还是要与我们为敌?”
无津大师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我倒是一直有一事万分不解……陆小姐与归云仙君,是受了这世间什么惠恩?何至于此?”
陆云笺道:“参世仙人有言,‘一念之差,地覆天翻’。我也想问问大师,可会为了数十年前,盗取悯诚琴弦的那一念而悔恨?”
无津大师忽地笑了,他自顾自地盘腿坐下,将他惯用的那一把七弦琴搁在膝上,抬手缓缓拂动琴弦。
一曲琴音如流水般缓缓流淌而去,正是参世仙人传授给陆云笺、悯诚箜篌唯一能弹奏的那支曲子,虽有出入,却大体无异。
一曲仿佛漫长又仿佛短暂,无津大师收了七弦琴,缓缓站起身:“这一曲是仙人传授于我的,我日日苦练,终得精通,却没能用上。”
他说着抬手自箜篌上的“悯诚”二字轻轻抚过,笑道:“如今仙人已逝,我也该走了。”
陆云笺一怔:“什么?”
无津大师道:“陆小姐,当真是我猜错了你,也猜错了归云仙君……”
他轻拂袍袖,腾至半空,尚不待任何人反应,强劲金光便自他体内爆裂开来——
灵力血肉骨骼刹那化作雨雾,鲜血如密密细雨般,轻如无物又沉逾千斤地自半空飘飞而下,几乎是形成了一道崭新的、由鲜血绘成的阵法,自半空缓缓落下,覆在照灵阵之上。
这一道阵法,并不那么接近于照灵阵,而是更接近于无津大师所擅长的引魂之阵。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阵法,细密鲜血沿着照灵阵的纹路流淌而过,逐渐将照灵阵的每一笔都染作鲜红。
以血绘阵、以血祭阵,能够发挥出阵法的最强效力。
照灵阵不再震颤,也不再塌陷,照灵鸟的身形再度完整、明亮起来,啼鸣一声,便倏地腾至天穹,片片华羽自天边扫过,降下万点华光。
破月妖狼为陆云笺严严实实地挡去了那一层细密血雨,银白皮毛被染得鲜红,浓重的血腥气一时几乎刺鼻,令人后知后觉到了世间一片沉重的血腥与沉积的腐臭。
陆云笺怔然片刻,轻轻拍了拍破月妖狼的腿。
妖狼会了意,让开前方一片,让陆云笺得以看清照灵阵光柱中的景象。
一众前往转生的亡魂之中,一个孤零零的魂灵双手合十,向她微微鞠了一躬,而后不再有半分停留,没入那一片逐渐浅淡的魂灵之中。
三大门派的掌门,陆稷爆体而亡,季良衢魂飞魄散,无津大师以血祭阵……
灾劫如此公平,无论是谁,在其中都不会分得半点惠恩,谁的性命在灭世劫难之前……都不过草芥。
陆云笺闭了闭眼,抬手继续拨动琴弦,道:“破月,你还是去守着玄武方位,能多撑一刻就多撑一刻。”
破月道:“我不去。我要守着你。”
陆云笺指尖一颤,随即冷笑一声,原想嘲讽两句,但到底还是改了口:“罢了,我答应你,不会以身祭阵。”
破月妖狼道:“这阵法本也撑不了多久了!陆云笺,你还要逃避到何时——那小子用断界骨去闭合时空裂缝,别说他自身的灵力了,就算是断界骨的灵力也会分毫不剩!断界骨灵力耗尽,他浑身的骨骼也就碎了,我问你,有谁全身骨骼尽碎还能活下去?!到时你——”
“滚!”
破月妖狼蓦地被一道劲风斥出数丈,翻了数个跟头才在照灵阵边缘堪堪停下,它勉强抬起眼,瞥见陆云笺的脸,不由得一怔。
它此生只见过陆云笺如此神色两次,另一次,是陆云笺亲眼看见母亲被妖魔分食。
那时它只迫切地想要寻到一方给养自己魂魄的容器,见陆云笺虽从未系统修炼、并无多少灵力,体内灵气却丰沛,它别无选择才选中了她,从未在意过她所思所想。
如今再见到如此神色,却又看不明白——
它平生第一次见到陆云笺如此恐惧慌张,甚至足以盖过她神色里的悲哀。
陆云笺指尖上下翻飞如同轻燕,粲然金光映得她的脸庞毫无血色,却也掩盖了道道泪痕。
不待破月妖狼再开口,天边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悯诚箜篌灵力耗尽,金光蓦地黯淡下去,照灵骨神器唯余森森白骨,倏然化作千万道碎片!
陆云笺茫然地看着溃烂流血的指尖,而后抬头望向天边——
时空裂缝消失了,天光明亮的天穹再无一丝缝隙,悯诚箜篌碎裂后逸散的灵气在世间飘荡开来,如同五色的云彩,交织出一片瑰丽景象。
五彩幻光之间,一个微若尘灰的身影自天边缓缓坠落,泛着浅淡金光的碎骨绕在他身周,如同萤火,一点一点地流散,一点一点地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