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灵光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厮杀啸叫中,忽然传来一声悠远清冽的哨声,似是九天仙神现身降福,福光化作一道清浅微风,自狼藉人间穿梭而过,飘入耳中。
陆云笺却忽觉心中一刺,方才听来分明如乐音的哨声传到耳中,却忽作万千哀魂齐声尖啸,直刺得人身魂俱颤。
……鸟鸣。
奇焳的鸣声。
如涟漪般轻轻荡开的乐音忽地成了疾风骤雨般的刀刃,一刀一刀割在血肉魂灵。
先前徘徊在天边、久久不曾落于人间的妖魔倏然尽数尖啸着扑向下方,仙门百家之间传来数声尖叫,不同颜色的灵光一瞬照彻天际,又一瞬黯淡无光,是灵力爆裂、结界破碎之象。
裴世抬剑勉力斩碎最后几道灵箭,只觉体内灵力横冲直撞、排山倒海,眼前时而火光炽盛,时而血光纵横,不再清明如初。
季衡睁开眼,手中幻化出的又一支灵箭已然猛地刺入陆云笺的脖颈,血珠喷溅在指尖,温热的,又有些冷。
陆云笺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仿佛全无痛感似的,如同一只空心偶人,一动不动。
冰冷灵箭一分一毫挤开皮肉,刺入更深处,逐渐有鲜血洇染开来——
然而那道灵箭却像是忽然受到什么强大灵力所扰,倏然破碎了。
季衡面色一沉,抬眼望向天空。
奇焳遮天蔽日的羽翼没有再现,但奇焳的哀鸣却是真真切切,凄声不断。
他收回目光,将破碎的灵箭扔开,转而抓住破月,将它慢慢带离自己胸口,而后调转锋刃——
手腕却忽然一沉,陆云笺再度将破月往下压了一寸。
季衡微微愕然,见面前的陆云笺抬起头,眸色漆黑如常,未受半分影响。
两道刺目鲜血自她耳中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染红了衣襟。
季衡猝然睁大了眼睛。
然而只这一瞬怔愣的功夫,陆云笺已然狠重地将破月彻底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先前灌满双耳的嗡鸣声骤然消失不见了,奇焳啼鸣得再尖锐再凄厉,陆云笺都不再听得见。
季衡放下了抓着破月的手,渐渐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陆云笺看出他说的是“疯子”。
“看来我猜对了。”陆云笺轻笑一声,将耳边血痕擦去,“你也算得半个奇焳后代,只可惜没有遮天蔽日的羽翼,唯有奇焳啼鸣之声……所以,听不见,就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是我大意。”季衡轻声笑道,“早知你会与我为敌,就该趁你不曾恢复记忆时……杀了你。”
恍惚间眼前飘然而过冬至日与除夕夜的灯火,那时他竟被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点微光晃住了眼睛。
竟也曾幻想这世间有一盏灯,是为他而明。
竟会错信冬至日那么多盏祈愿灯,盏盏祈愿他遂心如意,长乐安康。
那是他们为季衡而点的……不是我。
不过一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生来是为他人口中之食,死后不过游魂一缕,借他人之身才能向这世间索求从不属于他的东西。
替另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八载,竟忘了自己是谁。
早该清醒的。
“后悔吗?”陆云笺拔出破月,又一次重重地刺下去,“方才交手,故意输给我,输得太快,毫无余地。”
她没有理会脖颈上的伤,也没有去看季衡又说了什么,破月在他胸腔中进出数次,搅得那片血肉模糊破碎,鲜血纵横。
季衡的眸光渐渐变淡,奇焳哀鸣止于最后一声。
这一声如同靡靡细雨般笼罩世间,虽轻虽柔,却哀转久绝,妖魔动荡、世人狂化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猛,像是最后一回拼死挣扎。
陆云笺搅碎血肉的动作停住了,她望着那抹逐渐涣散黯淡的眸光,久违地唤了一句:“季衡。”
毫无回应。
陆云笺微微蹙眉。
每当季衡心绪动荡,他体内真正属于季衡的那个魂魄总会短暂地占据这具身体的意识——又或者并没有成功占据,只是极力与占据他身体八年之久的魂魄抗衡,以求一瞬清明。
击杀季良衢后,季衡能短暂地恢复神智,大抵就是如此。
或许更早……在冬至日,除夕夜,他支撑不住昏睡过去时,也正是两个魂灵暗自纠缠厮杀。
可如今他已是濒死之际,那个属于季衡的魂灵却从未有现身的痕迹。
濒死,心绪却平静如常?
陆云笺此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季衡,那个自小被季良衢收归镜阳宗、八岁便能独自斩杀大妖的天之骄子,从不曾与自己谋面,遑论知其品性。
陆云笺又唤了一声:“季衡。”
那双神采寂灭的眼眸了无生气地瞪视着高悬的天穹,默然无声。
“对不住。”
陆云笺轻轻闭了闭眼,抬手替那位未曾谋面的故人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