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片刻,陆云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裴世的手:“裴世,你怎么学那老秃驴的作风,说一半留一半。”
裴世心中一紧:“……什么?”
“你也没有全说实话。”陆云笺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侧耳听着裴世的动静,却觉得身旁的人渐渐没了声息,仿佛整个人都已经冷下去,在茫茫黑夜中,像是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陆云笺顿时不忍再问,只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若你现在不想说,我会一直等到你想告诉我。如果你想说,我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说。”
裴世的指尖仿佛也凝了冰,怎么也捂不热。
黑夜忽地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忽地很轻,仿佛万物寂灭,再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裴世忽然出声唤道:“陆云笺……”
陆云笺应:“嗯。”
门边忽然吹过一阵冷飕飕的阴风,裴世又不说话了。
陆云笺道:“不要管,你先说。”
“没有,”裴世再开口时,先前声音中的涩然便几乎消失无踪,“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有东西进来了。”他说着便起了身,再度拨亮了桌上的烛火。
门边立着一位老妇人,捂着眼睛不住地“哎哟”,似乎是被乍起的烛火晃住了眼。
老妇人揉眼睛揉了许久,再睁眼时,看见屋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两个陌生年轻人,又是“哎哟”一声,手刚从眼睛前移开,又抚上了心口。
陆云笺微微蹙眉,这老妇人分明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亡魂,却不知为何有些眼熟,仿佛机缘巧合之下曾有过一面之缘。
老妇人怔然许久,愣愣地问:“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在我屋子里?”
裴世的手悬在烛火之上久久未动,此时才收回手,声音里有几分难得的愕然:“老人家,您……”
陆云笺道:“裴世,你认得她?”
“……嗯,”裴世微微垂眸,“她救过我。”
陆云笺又看了那老妇人片刻,忽地恍然。
她的确与这老妇人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怜生寺幻境,裴世过往的幻影之中。
那时正是她重伤闭关的两年间,是她不曾见过的他的两年。
裴世身上的封印被打破,修炼数年的灵力一朝爆发,他终于得以独立入世除祟,却始终没有自己的武器,更远不如后来“归云仙君”声名远扬,在云间世之中仍是可有可无。
那日他路过一家地方仙门,正见一位老妇人被门中弟子赶了出来,大门轰然相合,那位老妇人无处可去,孤零零站在门外,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游魂。
裴世认出那正是曾在他离开蒲山、孤身前往云间世途中施舍过他一碗粥的老妇,便上前问清来龙去脉。
他得知那老妇人子女孙儿都被厉鬼所害,她奔波万里,寻到一家据说可以收服厉鬼的仙门,便请求他们除祟,却因钱两不足而被拒之门外。
他没有武器,却只身独闯厉鬼老巢,徒手杀死厉鬼,替那老妇的亲眷报了仇。
然而那老妇一路跋涉至此,仅有的微薄钱两早已消耗殆尽,裴世带着她雇车走了几日,很快就花尽了两人身上的钱两。
没有钱两雇车与投宿,他便背着老妇人徒步行走数十个时辰将她送回家,因着弟子靴有些破旧又不甚合脚,磨得双脚血流不止,终于到了老妇人家门外。
然而正欲推门而入,那老妇人却悄无声息地咽了气,没有钱两置办棺材,裴世便只能草草将她埋葬。
或许是她本不该命绝于那时,以致于直到此时也不曾转世;又或许是因为埋葬得太过潦草,以至于这老妇人心中执念未消,以为自己仍然活着,时时徘徊于此处。
如今百鬼躁动,这样一位老妇,若遇上其他鬼魂,定然不会好过。
“我们……路过,借住一晚。”裴世试探着开口,“您回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么?”
老妇人一愣,而后笑道:“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我这把老骨头了,孩子们和老伴儿也都不在了,这辈子啊,也只想好好地守着他们,没什么好记挂的。要真说啊,也就前几天遇到的那个小仙君,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就会想起那个小仙君。你们睡着吧,老婆子我啊,再出去转转。”
“他好得很。既是没什么牵挂了,”裴世微微蹙眉,“您不该早便前往转生了吗?”
老妇人初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转身去推门,尽管手在触到门栓时便穿透而过,她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而更不对劲的,是插入她后脑中的一段碎木,几乎穿脑而过,留下一个偌大的鲜血淋漓的窟窿。
老妇人像是才听见裴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什么……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