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津大师……”陆云笺恍然冷笑,“果然,那秃驴嘴里也没几句实话。”
陆云笺抬头望向空茫无一物的荒山,想起来逆转时空前,几人依照无津大师的指示来到此处,见到的也是寸草不生、迷阵幻境遍布的荒山。
那时陆云笺只以为是山中精怪多,自然形成了幻境。如今再看,即便救了裴世的白衣道人不是参世仙人,那也定非等闲之辈,不知为何挑了这样的荒凉无人之处长住。
陆云笺收回目光,将裴世的手握得更紧:“走吧,先上山看看。”
裴世也将目光自山上某处收回,应道:“嗯。”
走出几步,四周忽起了一阵迷雾,陆云笺知道这是幻境将起的前兆,但只紧紧握着裴世的手朝前走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召唤武器。
二人朝着上山的方向又走出一段,渐重的迷雾即将吞噬四下一切景象,陆云笺却忽然停了步:“什么东西?”转过头,见裴世也四下打量了几眼,而后目光停在迷雾之外的某处,拉着陆云笺的手轻轻往回一动,将陆云笺带离了迷雾。
眼前的迷雾消失了。
四下寂静如常,仿佛先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过是二人的幻觉。
裴世抬手,正欲召出归云,陆云笺却伸手拦住了他,抬手召出破月,静静盯着某处,而后猛地将破月掷出——
铿!
陆云笺将被一道金色灵光弹回的破月收回手中,微微蹙眉:“琴音?”
琴音初时渺远,而后渐渐逼近,直至一声破风之响如惊雷炸响在耳边,身旁数丈草木齐齐被连根拔出!
一个熟悉的惨白身影被断木裹挟着飞出,另一道杏黄的身影立在他对面,抬手止住了仍在嗡鸣不止的琴弦。
陆云笺循着琴音望去,目光冷了下去:“无津大师。”
照翎族半躺在地,一时没有起身,闻言轻哼一声,笑着重复:“无津大师?”
无津大师低眸瞥他一眼,对陆裴二人道:“此处正是参世仙人所在,二位若是想寻参世仙人,从山中幻境进入便可,贫僧会在此拖住他,二位尽可放心。”
陆云笺瞥了地上的照翎族一眼,自然知道照翎族一直在此等候二人前来,想必不怀好意,因此也不打算多耗费时间,只道:“那便请大师多等一等,我二人自幻境出来后,自有要事相询。”
无津大师没有同意也没有回绝,二人也没有等待,相携重新向山中走去。
迷雾又起,照翎族侧头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被迷雾吞没,但无津大师守在前方,他也无法多有动作。
照翎族似乎也没想再有什么动作,转回头,盯着无津大师看了好一阵,忽地轻笑一声,唤道:“阿绥。”
他缓缓起了身,伸出一指在颈间的血痕一抹,被琴音所伤的伤处霎时愈合无痕:“还是你想让我与世人一样,恭恭敬敬唤你一声‘无津大师’?”
“我与你不一样。”无津大师神色极冷,“你很希望有人唤你一声‘十六’?可惜会这么唤你的人早在三百二十年前就死干净了,你若想编一份宗谱,大可以让你自己位列第一。”
照翎族的笑意倏然僵住,又渐渐化作冷意:“‘无津大师’。你倒是清高,帮他们一把,就能把自己的罪过摘得干干净净?”
无津大师的手在七弦琴上顿了片刻,再次缓缓拂动琴弦,琴音浅淡渺远,却如寒冬凛冽的风丝丝刺人肌骨。
见无津大师不答,照翎族便又笑了起来:“别说自己多高尚多清白多超脱世外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敢回蒲山来看一眼?”
无津大师抚琴的手一颤,琴音乱了一瞬,而后他换了另一支曲子,嘈嘈切切如同参差不齐的瓢泼雨点,一阵一阵砸在耳畔:“我说了,我与你不一样。若说罪过,你比我罪孽更为深重,却还有脸回到蒲山。”
“你我是不一样。”照翎族自若地笑着,仿佛全然不畏琴音,“我是疯子,你……”
照翎族的眼珠转了一转,停在无津大师略微苍白的脸上,他的笑声愈发尖锐癫狂,几乎盖过了密而重的琴音:“参世仙人眼光的确不大好,百年前收了个疯子,百年后收了个怂包。”
……
陆云笺与裴世走出一段,浓重的白雾终于再度覆了上来,二人一直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却不知何时,身旁另一个人的身形已然消失不见,唯有手中余温尚存。
陆云笺唤了一声,无人答应,便不再轻易开口,只静默地向前走去。
身旁流淌而过的云雾渐渐幻化成形,陆云笺从中走过,瞧见阿娘,瞧见陆稷,瞧见陆明周,瞧见柳娘,自襁褓走至如今,已历二十年,云雾中的面孔兀自模糊,记忆却渐渐清晰起来。
无论是自己所知的,还是从来不知的过往,都在此处了然分明,无所遁形。
陆云笺没有多看,也没有多作停留,只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方石壁堵住了去路。
陆云笺回头一瞥,走过的路不曾消散,无尽云雾仍在原地上演。再转过头,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缥缈如云雾的身影,仿佛亡魂于此处汇聚,等人前来,等了太久,身形已被岁月遮掩得模糊不清。
正是怜生寺幻境中,那个救了裴世的白衣道人。
参世仙人。
参世仙人的眉目虽温和近人,却并非如怜生寺幻境中一般时时噙着浅淡的微笑,苍白平淡的面容在某一瞬竟显得有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