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爆炸的余波到来前,琴酒便借着炸飞的桌椅与视觉死角,随着人流离开了主战场。
双子楼中有一条互通的悬空走廊,很庆幸它并没有被波及,琴酒戴着口罩快步向前走,风衣裹着寒风卷起凌厉弧度。他手里提着伪装用的公文包,安保见状正要阻拦,还没开口就被琴酒举起的催眠瓦斯喷了一脸。
安保张着嘴深吸一口气,两眼上翻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这一过程五秒都不到,琴酒低头看了眼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安保,长腿跨过对方转身就走,由于刚才的爆炸,这栋楼也进行了紧急疏散,真是方便琴酒行动,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一直到月见里月和他早已定下的包厢后才难以忍受地把口罩一摘,站在视野最好最隐秘的窗户口,眼看着月见里月凭空出现把他爸贯到地上,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打开公文包开始组装武器,一把合适的狙击枪,以及月见里月送给自己的武器卡。
他说是用的时候就撕掉,琴酒捏着手里的硬质卡片沉默不语,最终没有现在将它撕碎,而是选择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被叠好的纸,边缘并不齐整,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比起硬质的卡牌来说更平平无奇,但如果月见里月在场的话可能会认出来——
这张纸是从思雷的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没有看到的后半本中的一页,一位老师送给学生的碎碎念和礼物。
琴酒掏出打火机把它烧掉了。
徐徐灰烬中,光芒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溢出,它滴落在皮肤上,弥漫在空气中,一道人影自光辉显现。
琴酒还是头一次看到召唤物出现的全过程,饶有兴致地打了声招呼:“思雷。”
一位身着圣徒长袍的瘦削男人静静站在琴酒面前,袍角沾着一点尘土,身上是沙漠中才会有的干燥气息,与如今落雪的法国是那样的不匹配,仿佛一粒沙落入河流或海洋。
但他还是笑了,凹陷的脸颊表明他不够健康,但双目骇人的光亮却很好的弥补了这份不足。
“米哈伊尔,”他感叹:“你长大了啊——这么看来是你拿到了那本日记?”
琴酒挑挑眉:“不。”
思雷一愣:“那是弗拉基米尔…?哦,从你的表情来看似乎也不是,竟然是新朋友?”
他终于露出一点如同琴酒一般的饶有兴致,两张毫不相似的脸凭借着同一种微妙的表情,竟能硬生生从中看住某种一脉相承的性格。
“真是司辰保佑,”他开了个玩笑,“你竟然能交到沃瓦以外的朋友。”
琴酒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在思雷絮絮叨叨的过程中不断调整狙击枪,风向,距离,经验,一切都汇总为直觉,杀手掌握枪支,好似人呼吸一样易如反掌。
“我的下属。”他纠正思雷。
思雷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么重点是哪两个字呢?”他理解般的点点头:“米哈伊尔,真没想到许久不见的第一面我竟要对你简短到可怜的语句进行阅读理解——我的意思是,你想强调的究竟是“下属”,还是“我的”?”
琴酒看他,他怎么不记得思雷之前有这么八卦?飞升成功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如今这副过分开朗的模样……
思雷还在分析,他的语句非常跳脱:“语言真是心绪的体现啊,你纠正我,证明你不愿和那位下属成为朋友,我只能从两种可能推测,其一,你厌恶他——哦顺带一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怎么感知到了附近有长生者的气息……”
这么说着,这位召唤物终于来到窗边,然后他看到了醒时世界中长生者的战争。
思雷狠狠抽了口气:“司辰在上啊!!”
如果早知道思雷这么吵,琴酒面无表情地想,我真的该把他召唤出来吗?
但他没得选,帮手太少了。
终于将狙击枪调试至满意,琴酒从目视镜上撤下来,伸手把思雷摁到狙击位。
“就像你看到的,思雷。我需要狙击长生者。”琴酒语气平淡的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这里是最佳狙击点,等那个金发女人进入范围内,你就开枪。”
思雷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这不亚于让柔弱知识分子去打棕熊,虽说他也是长生者,但肉眼可见的,他不是武力派——
思雷语气空白的像死了一样:“哈哈,为什么要这么做?”
琴酒认为自己交代好了,将公文包合上便准备离开。但在此之前告诉思雷答案也没什么。
“因为我的下属,”他说,“他想要长生者的血。”
思雷推测的第二个原因在未说出口时便浮出水面。
“我懂了,“思雷指出,“怪不得你反驳我呢——你想追他是吧!不,倒不如说你正在进行追求这一行为……”
他的语调里含着不可置信与慈爱:“天呐,米哈伊尔竟然会追人,我曾经真以为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小孩,这辈子都只能和死人谈恋爱了……”
他两三句话暴露了自己即使飞升也曾关注琴酒成长,知道现在的米哈伊尔是个出色的杀手。
琴酒不置可否,他从月见里月的书中知道有些召唤物会反噬召唤者,但目前看来思雷没有这个打算,就算对方话有点密,这也无伤大雅。
思雷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终于开始盯着目视镜了,嘴里随口问道:“你这是依然不打算上报了?”
“什么?”
“上报给boss啊,哦,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他叫乌丸莲耶。”
这个名字对琴酒来说太陌生了,思雷却熟悉的很:“既然我还能出现在你身旁,那么我大胆猜测你隐瞒了第七实验基地的部分情况……以至于乌丸莲耶对我的事情是毫不知情的,他也并未向你暴露更多有关无形之术的信息,而你,米哈伊尔,并没有成为任何人的信徒。”
“真是怀念,”他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疑心病依然严重到能够参加吉尼斯世界纪录。”
“但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让你选择了隐瞒?米哈伊尔。”
对面已经如火如荼地打起来了,思雷和琴酒这边却安静到让人有些害怕:“你知道有时隐瞒其实就是背叛吧?”
“我知道。”
琴酒看上去依旧冷静——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翻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牌,铸和刃的艺术品,本身便蕴含着背叛与重塑的力量。
“你认为我能忠诚到为他去死,不论缘由?”琴酒平静地反问,“思雷,唯独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踏进实验基地,又是为了什么才离开的。”
冬日的俄罗斯于温饱都无法自行解决的人而言宛若一具巨大的冰棺,幼时的米哈伊尔从不觉得为了摆脱麻木冷苦的生活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同理,现在的他也不觉得自己隐瞒乌丸莲耶有什么不对,他不想漫无边际的等待,于是主动走进地下;不想死,于是在基地爆炸时拉着弗拉基米尔拼命奔跑。
如今琴酒的欲望早已经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窄小了。他反抗一切掠夺他自身的事物,如果boss的野心最终会波及到琴酒,那么琴酒一定会提前一步亲手碾碎自己的忠诚。
毕竟要论忠诚,有什么比忠于自己更为妥帖的选择?
话已至此,琴酒遥遥看了一眼主战场便转身离开,独给思雷留下一句“记得扣扳机”,尾音飘散在空气里。
思雷没有回头,只盯着瞄准镜摆了摆手。待到房间再无任何声响后才呵呵笑起来。
“不错,不错。”他喃喃低语,“很少有人能直接参悟背叛的美妙,米哈伊尔,你果然是很有天赋的孩子,你只做燃料可惜了,斩断身上的枷锁,如很久以前的狮子匠,而后在长生者中获得一席之地……哦?”
白袍的袖口传来炽热的温度,思雷余光瞥向高悬于空中的红日,铺天盖地的锋利气息随着日光驱散冬雾而滚滚袭来。
狮子匠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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