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老夫人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闹够了没有。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此时悔恨?晚矣!”
裴母听到这话一愣,随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一般,瘫坐在地上,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夫人再度示意檀嫄可以离开了,檀娮见状连忙上前扶起檀嫄,再度道了几声节哀,赶紧离开裴府。
回家的路上,檀嫄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檀娮想到裴母说的那几句话,想要开口劝慰几声,却又不知从何处讲起,只能将她紧紧抱住,给予她一些温暖。
檀嫄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裴母说的话。
对啊,若非当年自己带着裴蘩出门,让她掺和进原本不必接触的生意买卖中,裴蘩便可以做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娘。若没有那些经历,她便生不出逃脱樊笼之心,她就可以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娘一般,老老实实听从父母郎婿的命令。
这样,无论是永济县主的宴会还是在畋猎礼上,也许燕王的阴谋算计当真可成。那么,她便不会被燕王和裴府放弃,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檀嫄握着檀娮的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檀娮愣了,紧紧回握住她:“赫儿,你错了。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是裴家冷心冷肺,是他们的放纵和不管不顾害死了裴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檀嫄的理智告诉她,檀娮说得没错,但她的情感上却完全不能接受。她只觉得裴蘩的死,与她有脱不开的因果。
这种想法不断冲击她的理智和内心,让她饱受折磨,回家的当夜便起了高热,口中还不断呓语,呼唤着裴蘩的名字。
她的这场大病将整个檀家带回了三年多以前,秦氏和檀娮提心吊胆,衣不解带日夜守着她。
听到她梦中说胡话,秦氏恨不得以身相代,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哭一阵,埋怨檀逢一阵。又恨自己当年的错误,让檀嫄养成了这样容易自苦的性子。
檀慎父子二人也整天急得团团转,在檀嫄的屋外来回踱步。
冯景听闻她病了的消息也来过两次,但都没有见到人,只能回府央求冯夫人替他看一眼。
檀冯两家流水一般的药材补品堆到檀嫄的院子里,直到三天后,她才艰难睁开厚重的眼皮,第一眼便瞧见了熬红双目的秦氏和檀娮。
见她终于醒了,众人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府医看过之后也说退了热很快便会好。
让人去冯府递了消息,一家人聚在一起,哄着她喝了药,说了会儿话,方才恋恋不舍离开。
离开之前,檀娮将一封信递给她,说这是她昏迷期间,裴蘩那个掀门帘的小丫鬟送来的。
“这是裴蘩写给你的,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再给你,却又觉得,这封信恐怕比无数良药都要管用。”
说罢,檀娮果断离开,并让虹雨银竹出去等着,只留檀嫄自己一人在屋内。
站在门外,虹雨银竹不住回头看,不放心地问檀娮:“五娘子,让娘子一人待在房间可以吗?你最懂她,要不然去劝劝?”
檀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庭院中光秃秃的树干,良久方才幽幽道:“谁都帮不了她。”除了裴蘩。
紧闭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虹雨银竹赶忙想往屋里去,却被檀娮一下子吆喝住了。她与檀嫄自幼姊妹情深,听到哭声早已控制不住,但还是强忍着心疼,让檀嫄独自释放情绪。
哭声越来越大,纵然是屋外的旁观者,也能感受到哭泣之人的悲伤。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无法感同身受,无法以身相代,所有的安慰都太过苍白。
此时此刻的悲伤,只是檀嫄一个人的,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裴蘩的身后事堪称潦草。这个差点儿成为燕王妃的士族女娘,在长安众人的闲谈中也不过出现了一两日,很快便被新鲜有趣的事情取代了。
日月轮转,光阴不停,只等到清明时节,郊外已经冒出了茵茵绿草,檀嫄才第一次来到裴蘩的墓前。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土包,简陋的不似一个士族贵女的身后长眠之所。
檀嫄命人在坟冢旁边挖了一个坑,将自己亲自刻好的一块墓志埋在旁边。她作为外姓人,没有经过在世家人的许可,没有处理裴蘩坟冢的权利,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她的思念。
阿芃,愿你如长风潇洒,如明月高悬。
愿你来世能行你所行。
“我可不会只想你半年,我会一直一直想着你,替你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人间,吃没有吃过的世间百味。”
“我啊,我会长命百岁。”
檀嫄盯着裴蘩的墓碑笑着,好像又看见了那张生动爱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