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停住脚步循声望去,西墙根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身量高挑的青衣女娘,头戴及膝幕离,将身形遮挡的严严实实。
见众人望过来,青衣女娘远远行了一礼,缓缓走来。行动间只见衣裙微微摆动,不见环佩声响。
“檀侄女,你阿弟的案子我早就说过,已经移交刑部,怎的又来了?”
张少卿率先开口,口中驱赶的话虽是对着青衣女娘说,眼睛却一个劲瞟着身边的崔隐。
胡六郎死在了西市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巷子里,却有人看见檀慎双手沾血从里面跑出来。
因着这证词,檀慎还未进家门便被抓进了大理寺,没有细查便被匆匆判了个绞。
檀嫄觉得事有蹊跷,去大理寺申诉无门后,带着人在西市勘验探寻了大半个月,方才辗转弄清楚事情原委。
原是魏家大郎打死了胡家六郎,因着那日与檀慎穿着相似,兼又常有嫌隙,魏家便将罪责全部推到檀慎身上。
胡六郎本就是庶支,在家中毫不受宠。魏家舍了钱财,又承诺许多好处,胡家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还与魏家联合对大理寺施压,督促其尽快结案。
“张少卿,仵作验过,胡六郎死于申时二刻,檀慎那日虽然出现在西市,却在未时末便已离开。酒肆、茶肆、绣坊掌柜都可以出面为他作证。这是他们亲笔写的陈词。”
檀嫄站定,将一沓纸双手呈到张少卿面前。皓腕微折,轻飘飘的纸又似乎极重。
这一沓纸,是在胡魏两家的围追堵截之下,千辛万苦得来的证据。
“这……”张少卿边说边抬手似乎要去接,但眼睛却继续瞟旁边。
“三郎君,我知刑部有核查职责。”檀嫄转而朝向崔隐,“此事若是檀慎的过错,定听凭律令处置,绝无二话。但多处线索都证明,檀慎是清白的。三郎君素有清名,定能为他洗刷冤屈。”
话说到这里,檀嫄的声音有些许哽咽,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吞咽,尾音并不清晰。
也许是因等的时间太长,西墙根下晒不到太阳,也或许是因为穿得单薄,小女娘身体有些许颤抖,只是故作坚强般挺直腰背。
天生一副笑模样的侍女诧异,刚准备上前,被另一个侍女悄悄拽住了。
崔隐看着面前纤细的小娘子,不由得想到春日里悄悄绽放出黄花的迎春,些许柔弱,似乎一阵春风便能吹倒,可怜可爱。
倒是与三年前冬日施粥的样子大不相同。
不由得想起当年初见她的场景,冰天雪地间,到处都是灰突突的,唯独她一袭红裳,像一株梅。
不过心念一动,崔隐不发一言,转身朝大理寺走去。
檀嫄诧异地抬头,不解他这是何意。见他越走越远,连忙追了两步。
褐衣仆从将她拦住。“女娘将东西给我即可。”
闻言,檀嫄连忙递过去,直到所有人都走了进去,方才站直了身子。
即便是隔着幕离,她也一眼便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道青衣背影,一如多年前。
她好像见得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背影。
许久没有波动的心头,涌上一丝难言的酸涩,却又顷刻间消失不见。
老门房和小门房舅甥二人看着熟悉的马车转过拐角。不舍得捏紧手里的铜板,小门房心想:明天开始,这样划算的买卖做不成喽。
马车摇摇晃晃,笑模样的银竹接过幕离,有些担心地看着檀嫄。
刚才女娘似乎是哭了,瞧着妆容倒是没花。
她模样讨喜,又因年岁尚小,行动中有时带着些天真烂漫。此刻将心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坐在对面的虹雨边偷偷抿嘴笑着,边将温度适宜的茶水递给檀嫄,声音轻缓温柔。
“娘子,今日崔三郎收下证据,小郎君是不是很快便能放出来?”
檀嫄没有回答,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心中却在想昨日冯夫人说的话。
刑部近日正在调查的案子,似乎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此时估计无暇顾及其他。
但檀慎在刑部大牢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魏大郎是独苗,魏家一定会保住他。而胡家与檀家素有旧怨,如今逮到机会,定然不会放过,舍弃一个旁系的胡六郎,就可以搭上淑妃母家魏家这条线,只赚不亏。
所以胡魏两家为了结案,一定会给刑部施压,甚至可能暗下杀手。
思虑至此,她又想起崔隐,今日他一言不发,却又把证据收拢过去,不知是何用意。
明日还需要找他一次。
心中百转千回,马车已经回到了檀宅。
戴上幕离下车,眼见的虹雨一眼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小声提醒她:冯家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