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道:“招投标要做事情多得很。像我嘛,做事比较细心,踏实,能够杜绝很多事情。”
“哦?!”
“曾经有一次,也是最初那次,我们老板,也就是我表姐的丈夫,准备去接一项工程。对方号称总资产两个亿,由几家大型集团公司筹资,要开发一个片区。我们老板想去接标,又怕是个陷阱栽进去。当时,我并没有正式接触这方面的事情,还在着手考预算员资格。他对我说了他的想法,我就开始着手调查。这个调查是在暗中进行的,连我们老板都不知道,我怕失败了给人落下笑柄,所以,我一个人都没有说。这一次,我确实当了形象大使,也相当于是个商务间谍。我走了好多部门,找了好多人,甚至包括这几家集团公司中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收集了大量的证据,证明了这里面果真有陷阱。这几家集团公司的财务状况都不好,有两家正处在严重亏损状态,他们只花了几十万买了一百多亩土地,就再不能动弹了,还呼啦啦声势吓人地叫嚷着要开发商业区。我把我收集到的证据向我老板一摊明,他立马打电话通知对方的负责人不再签订合同。当时真的很险,他们第二天就要签订合同了。你看,已经过了五六年了,那片土地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
“哦,”晓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自作聪明的道:“如果能多联合几家房地产公司来共同接标,说不定,这还是一块肥肉。”
“一家跟几家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被套的傻瓜更多一些吧。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人多力量大嘛,将来打官司也不会显得势单力孤。”他微笑着说,像是在取笑,道理却很偏激。要在以前,晓晴听到这种言辞不恭的嘲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而此时她已经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在他面前,除了像个小学生接受老师的训导那样,睁着无邪的大眼睛,崇拜地望着他,认真地听,努力去理解,就再没有别的作为了。
“你想,地皮是他的,开发的名义是他的。你在这里垫着钱为他建房子,他在那里坐在装修得很好的空调室里卖期房,收到卖期房的钱他就拿去堵其他项目的漏洞。要么偶尔会拿那么一小笔钱来安慰安慰你、吊吊你的胃口,结果,你出钱出力,越投越多,最后烂尾,啥也没了……”
“难道,他想拖账就能拖吗?那法律是干什么用的?”
“法律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建的,以维护既定的社会秩序。”他正确地回答了她的提问,却让人感觉有些不伦不类。回答完毕,他就带着一丝儿意气飞扬的讥笑继续说道:“很好,你要打官司,他就跟你打下去,跟你奉陪到底,反正一条:没钱!看你能耗多久!”
“他没有流动资金,至少也有固定资产作抵押。”
“他的固定资产你拿去有什么用?你要砖头,他只有办公桌。并且,现在的公司大多在银行贷了款。他要抵押固定资产,首先就得经过银行过滤,待把他的借贷还清了,保住了银行和国家的利益,你想一想,剩下的还有多少留给你?即使你的胃子已经吊成了一条线,也可能连滴水都不会剩给你。”
晓晴听了,体味着中间的情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老板也举步维艰,所谓世事艰难,在这里也可见一大斑了。
“在招投标中,你除了当商务间谍,还干什么呢?”
“如果觉得工程十拿九稳,就陪着老板去竞标。有一次,为了接到一个七百万的工程,我们陪甲方的老总吃饭。甲方老总拿出一瓶五粮液,说只要我能喝下整瓶酒,七百万的工程就放给我们。我那时的酒量不好,白的顶多二两,但要拿下工程,我哪敢说‘不’呢?喝下之后,整个食管、肠胃火烧火燎的,全身的气血直往头顶上涌,很快啥也不知道了,立马就被送到医院去急救。那个工程就是这样签下的。”
“你们男生,就爱逞强,连命都不要了!” 她看着对面的他,瘦得像个衣架子,真的好令人心疼!
他转动着桌上的葡萄酒杯,眼睛盯着杯中的荡着光圈的黑澄澄的酒,腼腆而又自豪地笑了笑。
“你经历了这么多的事,经验一定不少。以后,你可得传授点儿经验给我哦!”
“如果你以后真要进入商业圈,”他抬起眼睑就开始正经八百地训导了:“首先一条,必须熟读兵法,深谙用兵之道。在商业圈中,没有哪一条兵法用不到。不过,首先第一条,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晓晴会心的笑起来,他这一条岂止用于商战?对花二奶也是如此。进门不直了当说明来意,却转弯抹角的把玫瑰花的价钱问落实。他真是无处不用兵啊!
“商战中,无处不欺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正是‘假亦真来真亦假’。别人骗你,你也要骗人,并且,你必须故弄玄虚、先声夺人,才能更胜他人一筹。别人叫嚣五百万就可接下这个工程,你就要叫着四百五十万就可以接下。”
“但四百五十万确实拿不下来呢?”
“你就得去挤牙膏呀!只要接到工程,什么都好说。中国人是人情重于泰山。你只要把甲方几个当官的笼络了,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你这么会骗,谁敢相信你呢?”她简直有些忧心忡忡了。
“既然会骗,谁不相信呢?”
她忍不住嘟了嘟嘴唇,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就问道:“喂,你的那个在工商局当大官的舅舅应该不会是拿来骗老板娘的吧?”
“不幸被你言中,正是拿来骗她的。”
“但我确实听到你手机里有男的在说话呀!”
“对呀!我叫他舅舅,他就问我是谁?是小青吗?是小飞吗?我说他在夜总会,他要我别瞎扯,他没在夜总会。然后,我就一个劲的说我自己的事,他就一个劲的问我是谁。后来,他大约是被我说的话吸引住了,他一边听,又一边提醒我打错了,直到我关了手机为止。”
晓晴笑道:“你运气好,刚碰上个男的,要那人是个女的呢?”
“我就叫她姨妈啊!”他满脸无辜地道。
“你干嘛叫她姨妈不叫舅妈呢?”
“姨妈比舅妈亲啊!”
晓晴终是逼不住,伏在桌上,笑岔了气。“嘘——”沈浩用手指按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影响旁边的人。
终于笑完了,她方抬起脸来,用手撩了撩额上的乱发,依旧笑意未尽、星眸在暗光中顾盼生辉。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很可爱,很开心,很甜,只要看到你,就像在阳光下吃了颗糖一样,心情突然就变得完满。‘美女者,丑妇之仇也’,这句话,在你这里就得修改了。”
她自嘲笑道:“你说什么呢?今天晚上就有一个,你又不是没有看到。”
“你指先前要跟你搏斗的女生吗?那是你先招惹的她,把她惹急了。”
她因搏斗这个词又乐了,但并不认为他的话是对的。
“你骗我一人不就行了,你骗她干什么?”
只骗你一人?我因你骗了老多的人了!晓晴暗自腹诽。
“我看她当时的样子,不把你抓个稀烂她是不会收手的。”
“她?!”晓晴嘟了嘟嘴,不服气地把脸扭向一边。
“别看她个子比你矮,要打起架来,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他一句一句地数落她,长他人志气,灭她的威风!他指出她的缺点,这缺点以前可是优点!她是淑女嘛,怎能跟人打架呢?还不用说当打架的能手!现在她真为这个缺点——也可以说是缺陷,或者是无能,感到丧气了。她气鼓鼓地道:“是啊,我又不善于打架!”
“那你还在那里傻愣着做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有你在旁边嘛!”
“你以为我会保护你?你不也耍弄了我?”
“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有其他人要帮我!”
“其他人吗?我相信他们是会帮你的。但要等他们回过神来,你这张水嫩嫩的脸早就血肉模糊了,现在你就该躺在医院消毒缝针了。”
“但你还是把我拉走了!”他不承认他帮了她,她就要用事实真相来堵住他的嘴巴。
“嗯,也是。”他只得承认。
但他是生拉活扯的拉,并且,他还当众吻了她!给她带来多么大的侮辱!——她又没患健忘症!想及此,她的脸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悔恨的无以复加。
突然,他竟饿狗扑食般的趋身近前,抓住了她的两只手道:“做我的女朋友吧!”他的脸凑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口中喷出来的葡萄酒微熏的甜味儿。
“不!”她断然抵制拒绝。
“就一个学期,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他的脸上出现了令人憎恨的居心不良的诡笑。
“不要!!!”他话未说完,她就叫了起来,并使劲的、毫不犹豫的、果断的挣脱了他的手。流氓!十恶不赦的大流氓!她深深地感到又被他捉弄了。
他又坐端了,倚着笔直的椅背,笑吟吟的望着她。她明白他在笑什么,便把脚挪开了,他的脚便跟着挪过来又贴着她的腿肚子。她瞪了他一眼,又挪开了一些,他又靠上来。她抽回脚,果断的放在他的脚背上面,果断地加压。他说:“还行,看来你还是心疼我的。”于是,她不假思索提起脚来,毫不留情一脚踩下去——要是她把高跟鞋穿来,一定能达到最佳效果。他忍不住‘哎唷’了一声,就呲牙咧嘴的倒下去。
“你真狠心!我要去医院,你一定把我踩骨折了!”他抚着他的脚道。
“你去了医院,不要忘了拍个片来做留念。”她边说边站起身。
“你不是要走了吧?”他忙问。
“是啊,该回去了。”
一抹笑意从容不迫地爬上了他的略显下流的脸:“我还以为你懂得回避矛盾。”她沉默,他戳中了要害。“我认真提个建议,今晚拖到熄灯以后回去,会安全一点。这时回去,可没有人能保护你哦!”
但今天是周末,宿舍要到十二点才熄灯关门,难道要陪着这个烂人耗一晚吗?这时,他掏出手机,打开电源,等手机启动结束,他看着手机道:“十点二十三分,只需要再等一个多小时。”
“你为什么要关手机呢?”她好奇而问。
“电快要完了,节约电。”
她听他解释,心里却想:是回去殊死一搏,还是由他陪着浪费时间?“我们先出去,我想吃饭了。陪我去吃饭,好吗?”他说着,一口吞下杯中的酒,就叫“买单!”。
服务生闻声过来,要他三十块钱,他潇洒自如的把钱付了——三十块钱!就半杯葡萄酒和一瓶桔子汁!那可是他的血汗钱!他的钱来得可要比那些真正的上班族(当然包括了她的辛劳的父母)要辛苦得多,但他花起钱来却大大咧咧。她说:“以后不要这样乱花钱了。”“我没乱花啊!我就花在吃上。衣服都不是我买的。我平时都很节约的。”幸好接下来的这顿饭还算节省。因她不吃,他就只要了一菜一汤,并且吃得很快,对沈浩的反感才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