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熠星其实大概知道金陵岚的敌意从何而来,根源就埋在一次无意的“善意”里。那是比赛的第三轮,她们需要自行挑选服装进行搭配。当时田熠星已稳居前三,而金陵岚还在末尾挣扎。选衣顺序按排名来,当最后轮到金陵岚时,留给她的只有一条极其扎眼的鹅黄色裙子。
田熠星至今还记得金陵岚拿起那条裙子时,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裙子本身做工精致,但颜色过于鲜艳饱和,极其挑人,对肤色偏暗沉的金陵岚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看见金陵岚第一时间去找了关系较好的两位选手,低声下气地请求交换,但那两人看着那刺眼的黄色,都找借口婉拒了。毕竟,谁愿意在关键的比赛里冒这个险?
田熠星自己的肤色对各种颜色适配度都很高,没多想,便走过去主动提出:“要不,我们换吧?”
金陵岚当时明显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犹豫。她和田熠星并不熟,甚至隐隐有些竞争关系,对方怎么会突然伸出援手?是怜悯?还是别有用心?但在现实的困境和可能抓住的机会面前,再三纠结后,金陵岚还是接受了这次交换,低声说了句“谢谢”。
一开始,金陵岚确实是心怀感激的,因为她一开始一眼就看中了田熠星选的那件烟灰色长裙。可在晚饭过后,她和走得近的两个选手聊起了田熠星换衣服的原因。
她们列出了种种原因,但都不太合理,没有人相信田熠星换衣服只是出于善意。
最后,其中一人在上下打量了金陵岚一番后,说:“她不会是可怜你吧?”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金陵岚刚刚获得的庆幸。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可怜我?”金陵岚下意识重复,心里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涟漪,“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提出猜测的选手撇了撇嘴,眼神带着几分洞察似的扫视着金陵岚:“这还不明显吗?她现在的排名在那么前面,穿什么都不会被淘汰。那条黄裙子谁穿谁死,她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主动跟你换?除了是看你实在可怜,还能有什么理由?”
另一个选手立刻恍然大悟地附和:“对啊!你想想,在所有参赛的人里,就你和她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穿的衣服也是最……嗯,最朴素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但意思已经摆在了台面。“她可能觉得你们‘同病相怜’,所以才‘帮’你一把,彰显一下她现在作为优胜者的‘风度’和‘同情心’呗。”
“同病相怜”……“同情心”……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钻进了金陵岚的脑子里。她回想起田熠星提出交换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当时觉得是淡然,现在想来,那不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吗?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是啊,她们背景相似,都是从底层拼命爬上来的。但此刻,田熠星已经遥遥领先,而她还在淘汰边缘挣扎。这种处境的反差,让“同情”这个解释变得无比合理,甚至刺耳地真实。
刚刚对田熠星生出的一点感激,瞬间变质成了难以忍受的屈辱。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当众剥掉了光鲜的外衣,露出了里面寒酸的本质,还被对方假惺惺地盖上了一块遮羞布。而对方,还因此赢得了“善良”的美名。
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换到心仪裙子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羞愤和一种被看轻的怨恨。
而那次比赛,她虽然第一次挤进了前三名,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从那之后,她每一次看见田熠星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是那个同样从小镇走出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气和不自信的自己。她们起点相似,境遇却天差地别。田熠星仿佛轻而易举地摆脱了出身烙印,一步步走向光芒万丈的顶峰;而她,拼尽全力,却似乎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始终活在对过去的自卑和对未来的焦虑里。
田熠星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失败,她的不堪。田熠星越成功,就越衬得她的努力像一场徒劳的挣扎。那种感觉,就像心底最隐秘的伤疤,被一次次无情地揭开。
所以,她对田熠星的敌意,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嫉妒。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自卑、屈辱、恐惧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她恨田熠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恨那个无法摆脱过去、无法真正强大的自己。她急于证明自己比田熠星强,本质上是想通过压倒这面“镜子”,来彻底告别那个让她羞耻的出身和影子。
但她今天竟然跟她说,她从未可怜过她?
既然她知道,为什么她当初什么都不说?
虽然当初田熠星路过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而对于她而言,她换裙子的动机再简单不过,因为她可以。这是过去那些年,吴冀南一直不断地向她们说的:
“你可以活得自私一点,不为别人牺牲你自己,但是也永远不要失去帮助别人的能力和善意。如果可以,就伸手拉一把。这无关怜悯,只关乎本心。”
所以,当田熠星看到金陵岚拿着那条黄裙子无助的样子时,她没想那么多利弊权衡。她有信心驾驭任何颜色,那条黄裙子对她而言并非绝路。既然她有这个能力,而对方正面临困境,那么伸出援手,对她而言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会这么做。
在她看来,真正的可怜,不是处境艰难,而是失去了挣扎的勇气和改变的可能。她当时换裙子,恰恰是认为金陵岚有能力凭借那件烟灰色裙子走得更好,她只是移开了那块看似挡路的石头。她给予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