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起跳的那一瞬间,田熠星听到陈凡圣在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够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坚持了下来。”
那一句话很轻,也很快,快到他们的麦克风都无法捕捉,捕捉到的只有山谷间呼啸而过的风声。
田熠星在听到的时候愣了一秒钟,随后所有的感官都被极致的下坠感彻底淹没。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腔,风声像实体般灌入耳膜。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愉悦。是那种好像终于挣脱了世间所有束缚,一切忧愁与烦恼都随着身体的下坠而消散,剩下的只有纯粹的,为生命的无拘无束而感到快乐的极致愉悦。
田熠星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她的笑声瞬间就被风带走,散入广阔的山谷。
悬停在半空中的晃动逐渐平息,田熠星的额头轻轻抵在陈凡圣的肩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她听到了他的笑声——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貌疏离的轻笑,而是发自胸腔深处的、带着颗粒感的低沉笑声。
田熠星不禁抬头,恰好撞进陈凡圣垂下的眼眸里。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染着未曾散尽的、酣畅淋漓的快意,像阳光终于穿透层层云雾,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几缕黑发被风吹得散落在他的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陌生的、近乎野性的生动。
田熠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鬼使神差地说道:“也谢谢你。”
下方传来工作人员的喊话,指引着他们如何配合将被拉回平台。陈凡圣率先调整好姿势,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紧握着安全锁扣,沉声应了一句:“明白。”
上升的过程缓慢而平稳,与方才疾速下坠的刺激截然不同。脱离了那种极致的感官冲击,田熠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么亲密——她几乎整个人还嵌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混合着阳光、清风和一点点汗水的气息。热度悄悄爬上她的耳根,她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却被上升的晃动和腰间那双稳固的手臂限制住了动作。
陈凡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眸依旧很亮,那种灼人的兴奋感淡去了一些,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田熠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飘向他身后不断下降的岩壁。
当他们的双脚终于再次踏实地落在蹦极平台的网格钢板上时,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为他们解除安全装置。腰间的束缚一松,田熠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凉爽的山风立刻涌入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空隙,带来一丝突如其来的凉意。
回想起刚才一跃而下的感觉,田熠星脸上又浮现了浅浅的笑容,她重新看向陈凡圣,朝他挑眉,道:“要再来一次吗?单人的?”
陈凡圣正微微侧头让工作人员解开肩部的安全带,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确认所有安全扣都已解除,才完全转过身面向她。他的视线在她那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
“好。”是他简短却不带任何犹豫的回答。
第二次准备结束后,陈凡圣率先站在了跳台边缘。工作人员示意准备就绪时,陈凡圣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做任何深呼吸的准备动作。他只是静静站立在边缘,目光投向远方的峡谷,然后向前迈出一步——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田熠星紧紧盯着那个下坠的身影,看见他在空中舒展身体,黑发被风猛烈地向后吹起。而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整片天空和山峦,明亮得惊人。
看着在山谷间飘荡的那个身影,田熠星不禁回想起刚才他一跃而下的瞬间。他跳得那般决绝,就好像那个动作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数百遍。
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如果那一晚她并没有出现在兰江桥上,陈凡圣可能真的会一跃而下。
直到陈凡圣被拉上来,田熠星都没能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
见田熠星只是盯着自己发呆,陈凡圣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敢自己跳吗?”
田熠星猛地回神,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仔细地、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才缓缓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意识到,好像在有些事情上,你比我果决。”
陈凡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愣怔了一瞬,嘴角随即牵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已消散。他低头整理着方才被风吹乱的袖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概是因为……在我眼里,自由比死亡更加可贵。”
他说完,微微歪了下头,似乎是在思考这是否是他最真心的回答。
田熠星听了,没有追问,只是轻笑了一声。
轮到田熠星时,陈凡圣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跳台边缘。然而,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面朝山谷,而是倏地转过身——直面着他。
山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站在万丈深渊之前,背后是空茫的天地,却只是望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而复杂的弧度。然后,他看见她的唇轻轻动了动,便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坠入那片苍穹之中。
陈凡圣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但是可以从她的口型清楚地读出她所说的那三个字,他不禁愣住了。
“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