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循着她的手指,一眼就看到了那扎眼的红棕色脑袋。
姚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听说他昨天把二班那个‘小霸王’揍了,‘小霸王’被他揍得哭爹喊娘,今天都没敢来上学。”
朱志点点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秦遇,“你是语文课代表,还是你去催吧,再说了,你是女生,好男不打女,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对你动手的。”
朱志说得合情合理,秦遇无法拒绝,决定起身一试。
走近后排,她才发现,穆逢正在睡觉。
他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向后倾,靠在墙上,一双长腿大喇喇的架在桌上,桌上没有书也没有笔。
秦遇皱了皱眉。
这哪里像是学生的样子?
如果是上一世的秦遇,遇见这样的穆逢只会躲开,一句话也不说,可是现在她重活一世,自觉更成熟有经验,不会怕十几岁的叛逆少年,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叫他。
“穆逢同学。”
没有回应。
他抱着手臂,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投下阴影,根根分明。
明明没什么表情,周身却透着一股低气压。
左耳上的银色耳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后排几个男生转过头来,却都没敢靠近。
她又叫他。
“穆逢同学。”
对方不耐地皱了下眉,还是没醒。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在他桌上咚咚敲了几下,提高音量,“穆逢同学,醒一醒。”
这一次,对方总算听见,懒懒掀起眼皮,斜睨她一眼,低低说一声,“干什么?”
他的嗓音微沉,带一点沙哑,像是没睡好。
秦遇轻咳一声,一板一眼道,“该交周记了,全班只差你一个人。”
“没写,不交。”
他回得掷地有声,理直气壮,随即又合上眼。
秦遇还想再努力一把。
“下节课写还来得及。”
这一次,穆逢终于抬眼看向她,脸上带着一点讥讽的笑意。
“好学生,你是听不懂我的话?”
“作业不写、也不交,以后都这样,明白吗?”
“听懂了就走,别烦我。”
少年的不耐冰冷直接,周围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上前插话。
秦遇有点生气,心中默念那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既然他坚持不写,那她只需要尽到提醒的责任就行了,其他的,是老师和他之间的事。
“我并不是非要管你,只是作为语文课代表,我有义务来向你收作业,不过,我的责任也就到此为止。”
“上午放学之前,不交周记就没有机会了。”
秦遇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一落座,姚摇就关切地凑上来,围着她左看右看。
秦遇不解,“你干嘛?”
姚摇摇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真奇怪,居然没哭,以前别人跟你说话声音大一点,你都会掉金豆豆,今天居然如此冷静。”
姚摇说得没错,从前的她的确是这样,泪点低、玻璃心,动不动就默默流泪,为这事姚摇没少扮演她的开心果,宽慰她。
秦遇尴尬地摸了摸眼角,没有一点湿意。
“这个穆逢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估计是来咱们这小地方体验生活的,我猜他没几天就会转走,不值得为他动气。”
“我才没动气。”秦遇说着,把手里的语文课本重重拍在桌上,吓得前面的朱志抖了一下。
“爱哭的老毛病不治自愈,以后我就是新的我了。”
“不得了不得了,值得庆祝,下午放学去吃麻辣饼,我请客!”姚摇爽快地说。
圆圆的面饼被投入油锅中,随着热油的滋啦声,被炸至金黄,取出丢到案板上,用薄刀划开一侧,露出柔软内陷,一面涂抹酱料,一面涂抹辣椒油,再塞入炸好的花菜、蘑菇、豆腐圈、鸡柳等食材,满满当当,饼口张开逼近70°度。
一口下去,十分满足。
秦遇和姚摇坐在卖麻辣饼的小推车旁边,一边吃饼,一边看男生在旁边的足球场上踢球。
七中的足球场和校门口只隔一条短短的路,现在是下午放学时间,距离晚自习还有两个小时,有同学选择回家吃饭,也有人像她们一样,在校门口寻觅小吃。
不时有认识的同学路过,彼此打招呼。
秦遇吃得不亦乐乎,直叹太好吃了,姚摇笑话她,“不是上周才吃过,怎么这么馋?”
秦遇笑了笑,没解释。
她总不能说,这一口,她已经十多年没吃过了,随着中学毕业,校址搬迁,这家卖麻辣饼的小摊早已不知去向。
太阳就要落山,橘色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给大半个足球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一群穿着球衣、球鞋的少年,奔跑在球场上,
姚摇用手肘顶顶她,“是我们班和二班练习赛。”
“是吗?”秦遇好奇地张望,因为距离远,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认得出球衣背面的号码。
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她总结道,“那个29号跑得很快,还有好几次带球过人,是不是?”
姚摇笑道,“不错呀,你都知道带球过人了,29号的确鹤立鸡群,我数过了,整个球场上,他进球最多。”
因为离得远,秦遇看不清29号的脸,但她总觉得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熟悉,高高的个子、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手臂,跑起来像一阵风。
就在这时,场上的足球被踢偏了轨道,直直地向她们的方向射过来。
秦遇就坐在球场旁边,和场地只隔着一道围栏,尤其糟糕的是,她忽然发现,面前的围栏破了一个大洞。
大到足够一颗足球穿过来。
近了,更近了,眼看那颗足球像流星一样直冲她面门而来,说不慌是假的。
不是,上一世也没有这一幕啊!
秦遇想要躲开,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往哪里躲。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像闪电一样从斜刺里飞出,不带一丝犹豫地抬脚踢向那只球,眼看就要逼到眼前的足球,瞬间被踢飞,在高远的青空中闪了一下,随即落在遥远的球场中央。
半米之外,球场之内,红黑色球衣上的29号在夕阳下鲜明无比,球衣的下摆在晚风中飘动,和少年飞扬的发丝一起,渐行渐远。
“小遇,没事吧?”
一只白皙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接着,姚摇关切的脸孔出现在面前。
秦遇收回视线,“啊,我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姚摇伸手拍了拍胸口,“刚才吓死我了,眼看那球就要砸到你身上了,我手里的饼都吓掉了。”
秦遇低头看了看,她的饼倒是没掉,但已经被捏成一团,不能吃了,饼里的酱汁顺着塑料袋流出来,沾到了手上。
素白的手上蜿蜒几道棕色酱汁,格外醒目。
她都没有察觉。
这晚入睡前,秦遇忍不住反复想到一件事,穿29号球衣的穆逢,注定要死在下一年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