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死了,死在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二十八分钟。
前一刻,她刚拒绝了前夫吕程礼貌的询问,“要不要载你一程?”
那时,她盯着他微笑的脸孔,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分割财产时,他寸步不让,却热衷于在这种小事上卖力表现。
曾经,她就是被这种不值钱的“付出”迷惑,认为他是世间难有的好男人。
她嘴角扯出一抹讥笑,走到他面前站定,双目直视他,淡淡开口,“想要表现绅士风度,你大可以净身出户。”
吕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头轻咳一声,待要张口粉饰几句时,秦遇已经大步走开。
她已不耐再看他表演。
这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夏日黄昏,她撑着伞缓缓走在街上,忽然觉得口渴。
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
绿灯亮起时,她朝便利店走去,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辆厢型货车,一下重击后,她的灵魂被撞出身体。
她从半空中俯视地面,看见自己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以极快的速度摔在地上,脸朝下,胳膊和腿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暗红的血从身体下缓缓爬出,汽笛声、急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尖锐的、急促的、混乱的……
一切在此刻戛然而止。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悲伤,她只是疑惑,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读书时是乖乖女,
上班了是好牛马,
结婚后做本分贤妻。
可是生活对她并未优待。
你看,她一向信任的好好丈夫,居然向她坦白已出轨一年,并向她提出离婚。
与此同时,工作了多年的外资企业要撤出亚洲市场,支付N+1,遣散所有员工。
她那温馨平和的生活在一瞬间崩塌。
她第一次对这按部就班的人生产生疑惑,然而,就在她想要重新审视人生的下半程时,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她被命运之手,拖入无尽黑暗。
临死前最后闪过脑海的念头是,糟了,家里的乌龟还没喂。
“……小遇……起床了……小遇……”
妈妈的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模糊不清。
她觉得累,翻个身还想继续睡,忽然僵住:
她怎么还能动?
她不是已经死在路口?
身下是柔软的棉布床单,指尖是软弹的枕头,紧闭的眼皮上,有金光在浮动。
门外传来咚咚叩门声。
“小遇,快起床,要迟到了。”
是妈妈的声音,清晰有力。
她条件反射般回答,“来了。”
猛得睁开眼,灿烂的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正好洒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过了足有半分钟才适应屋里的光线。
暗黄色书桌、栗色双开门衣柜、淡蓝色印花窗帘。
这是她从前的家,确切地说,是她读高中时的卧室。
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对面的书桌上。
暗黄色书桌已经有些年头,上面一只银色随身听半张着口,露出里面的磁带。
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她走过去翻了翻,是《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比她记忆中的新了许多。
装着圆形灯泡的老式台灯下,躺着一条编了一半的手链。
她把手链拿起来,四根粉线、两根紫线、两根白线交错往复,编织成一条半指宽的手链,拿起来往手腕上比划一下,长度还差一半。
她闭了闭眼。
就在前几天,因为要和吕程离婚,她收拾东西还翻出了柜子深处的这条手链。只不过那时,它是完整的、陈旧的。
她猛得睁开眼,放下那条手链,冲向门口。
她记得,在衣柜和卧室门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块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十多岁少女的脸,粉白面颊上没有一丝暗沉,漆黑眉毛下是一双透亮眼珠,一切都是水灵灵、脆卜卜的。
她缓缓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镜子旁边的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现在是2003年10月16日。
门外再次传来妈妈的催促声,“小遇,快点,再不起要迟到了。”
“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笃定有力。
换掉睡衣,穿上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拿起挂在椅子背后的书包,她走出卧室。
乳白色豆浆盛在白底蓝花的瓷碗里,微烫。
金黄酥脆的油条卧在长条形盘子里,香味钻入鼻中。
桌子对面,她那后来到斯坦福读书的弟弟秦征,此刻还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埋头干饭。
弟弟旁边,四十出头的妈妈穿一身浅咖色连衣裙,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对了,这时候爸爸还没出轨,妈妈还活在她单纯美好的小世界里,不像后来,脸上总是罩着淡淡愁容。
这久违的早餐场景,像在梦里一样。
对面的秦征眨着又大又圆的黑眼睛,看看她,再看看她。
“秦遇你今天有点奇怪。”
秦遇拿筷子的手一抖,板起脸纠正他,“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