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惩罚就是——”她环视着这个充满回忆、被她精心保存至今的游戏厅,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毁灭般的快意,“毁掉这个我最珍视的地方。”
“这里,早就被我布置了足够把一切炸上天的炸药。过不了多久,你那几位能干的朋友,大概就要顺着线索找到这里来‘救’你了。”
诗咏幸指着汐身后一条在爆炸震动中显露出来的、相对完好的通道,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如锥,刺向汐:
“不过,在‘救’你之前,他们真的了解自己要救的是谁吗,望月医生?或者说……望月汐小姐?”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在品尝一道精心准备的甜点,带着审视和嘲讽:
“警视厅特聘的心理顾问,望月汐。1985年出生于日本群马,父母双亡,在当地的福利院生活到八岁,此后被一对平凡的夫妇收养。从小便展露‘出色’的天赋,年纪轻轻就破格被美国名校录取前往留学,在心理学行业‘小有名气’。毕业后在纽约长老会医院就职一年半,然后‘辞职’回到日本,有了现在这份‘体面’的工作。”
她背诵般流利地说出这些档案信息,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嘲弄:
“呵……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听起来多么‘清白’又‘励志’啊。但是,望月医生,你我心知肚明……”她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档案里的信息,至少有一半,都是‘错误’的,或者说,是精心修改过的。我说的对吧?”
她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你的身份根本没有那么简单。那份过于‘干净’的履历,那种卓越的洞察力,还有你对待危险和死亡那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对黑暗规则的熟悉。”她顿了顿,“恐怕……跟那个潜伏在阴影里的‘乌鸦’有关吧?”
“我知道,外面那两个警察,是你现在的‘同事’。”幸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他们看起来很信任你,论是在彼此熟悉的工作里,还是在刚刚的游戏里。真可怜……他们一定没见过你真正的姿态,不知道你藏在这副漂亮皮囊和顾问身份下的另一面。”
“你有想过吗,当他们知道‘望月汐’可能和那些他们追查的黑暗有染时,会是什么反应?失望?愤怒?还是被背叛的痛恨?”
她戏谑地将眼神牢牢锁在望月汐脸上,期待看到慌乱、否认,或者至少是被戳中痛处的僵硬。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望月汐脸上表情的变化,但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那张与雪相似的脸上,先前温柔的悲伤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笼上了一层落寞。
那落寞并不激烈,却真实,像夜色中无声扩散的涟漪,悄然浸润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
她不反驳,不辩解,也没有试图隐藏这份情绪,只是那样坦然、甚至有些脆弱地,任其流露出来。
这反应比无动于衷更让幸感到不适。
她脸上的挑衅笑容僵住了,像是突然被那抹落寞烫到。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涌了上来,她几乎是不自觉地、有些仓促地偏开了头,避开了汐的目光。
「怎么回事……」
「是因为她此刻顶着小雪的脸,露出这种表情,我才觉得……郁闷?」
「不对……」
一个清晰却令她愕然的认知击中了诗咏幸。
「是……感同身受。」
「我在……共情她的悲伤?」
「为了那种可能被重要之人怀疑、疏远、甚至背弃的……可能性?」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并非通过逻辑分析,而是近乎本能地,共情了另一个人的情绪。
幸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点陌生的波澜,重新摆出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指向通道:“你走吧。趁还能离开的时候。”
汐没有动,只是看着幸,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你呢?有出路吗?”
幸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歪着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你说的是……谁的出路?”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如果你问的是‘诗咏雪’……她的出路,早在十几年前,就走死了。”
她的身形虽然经过调整伪装,但长期暴露在赌场的监控和那些“观众”面前,很难说没有留下可以被专业人士识别的细微习惯特征。
今夜,从她决定将这个地方、连同“诗咏雪”这个身份一起暴露在警方视线中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用这个偷来的、却也给了她另一种人生视角和安全感的身份,回到“光明”之下的世界。
今夜,是结束,也是开始。
她将真正继承“雪”的那份她曾不屑一顾的、对世界的连接感,作为“诗咏幸”,迈步向前。
汐静静地看着她,明白了。
眼前的女孩,已经不再是那个完全沉浸在姐姐死亡创伤、用封闭和疯狂来防御世界的“幸”了。
她挣扎着,撕扯着,终于从那厚重的壳里探出了一点触角,看向了一个没有“雪”作为模板和屏障的未来。
她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差最后一股推力,或者一个方向。
“输了游戏,”汐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笃定,“你其实很高兴吧?”
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否则,你怎么会……一直在笑呢?”汐向前走了一步,“我明白,你现在正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今晚过后,你将迎来新生。只是对于那个‘新生’具体是什么样子,你心中恐怕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模样。”
“所以,”汐停下脚步,站在幸的面前,然后,对她伸出了一只手。那是邀请的手,带着平等和承诺的意味。
“我来推你一把。”
“加入我们吧,小幸。”
幸愣住了:“……你们?”
“一个叫‘幽灵’的地方。”汐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光,“那里聚集的,大多是一些曾经‘死’过,或者现在也未曾真正‘活’在阳光下的人。我们处理法律的光明无法照耀到的阴影,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清理’工作。偶尔,也给某些更大的、更黑暗的东西,制造一点麻烦。”她没有明说黑衣组织,她相信幸能听懂其中的暗示。
“在那里,你可以慢慢找回‘诗咏幸’自己。而且,”汐的嘴角勾起一个与幸之前有些相似的、带着挑战意味的笑,“我保证,那里有比这里……更大、更有趣的‘舞台’和‘游戏’。”
“你也早就厌倦这个小小的舞台了,不是吗?”汐的目光扫过周围即将崩塌的游戏厅,“否则,你也不会故意把这里,暴露给警方了。”
幸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震惊、了然、以及被彻底戳穿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复杂笑容。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她低声问,像是在问汐,也像是在问自己,“难道从你易容成‘雪’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每一步,你都算好了?”
她看着汐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除了小雪以外,你是第一个,真正完完全全把我赢的这么漂亮的人。”
她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比之前任何笑容都要真实、甚至带着点稚气未脱的畅快笑容。
“好。”
她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汐的手。
“我加入了。”
“幽灵啊……”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过这间即将化为废墟的、承载了她扭曲爱恨与全部过去的游戏厅,最后落在汐与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其实,我们……早已经是幽灵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