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亮起来的。

窗外还没彻底放晴，灰蓝的天幕边缘浸着一点淡金，像有人把晨光揉碎了，轻轻洒在城市上空。

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飘过来，不吵，反倒添了几分安稳的年味。

江晨是在一片暖得让人发懒的温度里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没急着睁眼，先安静地感受了一下身边的人。

腰上横亘着一条手臂，结实、安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呼吸清浅地落在颈窝，带着一点冷调干净的气息，是他闻了无数次、早已刻进习惯里的味道。

是陆修。

江晨睫毛轻轻颤了颤，没动。

他喜欢这样醒过来。

没有闹钟，没有催促，没有乱七八糟的琐事，只有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陪着他，连时间都好像被放慢了脚步，温柔得不像话。

他悄悄往那片温暖里又缩了缩，脚尖被对方的腿轻轻夹着，像护着什么舍不得松手的宝贝。

江晨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一直都不太擅长表达这些细腻的情绪。

小时候一个人惯了，长大了也习惯把情绪藏着，不轻易外露。可在陆修面前，那些坚硬的、防备的、故作淡定的外壳，好像总能被轻而易举地融化。

不用装，不用撑，不用勉强自己懂事。

只要安安心心做江晨就好。

“醒了就别装睡。”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嗓音刚睡醒，带着一点哑，沉得像浸在温水里的大提琴。

江晨耳朵一热，终于慢吞吞睁开眼。

视线先撞进陆修的眼底。

他离得极近，近到江晨能看清他眼尾淡淡的纹路，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还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温柔。

平时在外人面前，陆修总是冷淡又克制，话少，表情淡，气场强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只有江晨知道，这个人私下里有多软。

“我没装。”江晨小声辩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含糊，“就是……不想起。”

“那就不起。”陆修很干脆，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他更牢地圈在怀里，“陪你躺到中午也行。”

江晨脸颊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小声嘀咕：“你今天不用忙吗？”

“不用。”

“公司……”

“都安排好了。”陆修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一下，“今年过年，所有时间都是你的。”

江晨心口猛地一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往他怀里更靠了靠。

他其实很少直白地说“我很开心”“我很幸福”这种话，可每一次陆修这样不动声色地把他放在第一位时，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他的生日，刚好卡在正月初一。

从小到大都这样，新年和生日撞在同一天，祝福混着拜年话，蛋糕配着饺子，热闹是真的，可有时候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大家记得的是新年，不是他的生日。

虽然也没有。

小时候他还会偷偷在意，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自己都常常下意识忽略。

可陆修从来没有。

一年又一年，他永远记得。

记得正月初一是江晨的生日，比新年更重要。

“哥哥。”江晨忽然开口。

“嗯？”

“今天……”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是大年初一。”

陆修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下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

“也是……”陆修小声，“我家宝宝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陆修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我记了很久。”

江晨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刻意的。”

“不是刻意。”陆修看着他，眼神认真又笃定，“是应该。”

“你的生日，就该被认真对待。”

江晨喉咙轻轻哽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一点点爬进房间，落在被子上，暖得人浑身都舒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没有亲戚来往，没有多余的应酬，没有那些让人疲惫的客套寒暄。

这个年，这个生日，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江晨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样子。

躺了一会儿，江晨还是被饿醒了。

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瞬间红透。

陆修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传进江晨耳朵里，痒得他想躲。

“饿了？”

“……有点。”江晨老实承认。

“那就起来。”陆修松开他，先坐起身，顺手把他也拉起来，“我给你做了吃的。”

江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看上去软乎乎的。

他看着陆修下床的背影，对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肩线利落，腰腹紧实，每一处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晨悄悄盯着看了两秒，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整理被子。

陆修回头时，刚好捕捉到他耳尖泛红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没点破，只朝他伸手：“过来。”

江晨乖乖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总是比江晨大一圈，也更暖，握住的时候，让人觉得特别安心。

客厅里还留着昨晚的年味。

墙角挂着两串小小的红灯笼，是昨天两个人一起贴的，不算华丽，也不张扬，可一抬头看见，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沙发上还扔着两个人昨天一起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糖和坚果，一切都带着生活气息，温柔又真实。

“你先坐。”陆修把他带到沙发边，“我去端东西。”

江晨点点头，乖乖坐下，目光不自觉追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严，能看见陆修忙碌的背影。

他动作很熟练，开火、端碗、摆盘子，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序，和平时在外面那个冷静果断的人判若两人。

江晨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

他一直都觉得，会认真为你做饭的人，一定很爱你。

而陆修，不止一次为他洗手作羹汤。

没一会儿，陆修端着东西走出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放在最中间。

面条根根分明，汤清味香，上面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蛋黄半流心，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旁边还配了一小盘饺子，是江晨最爱吃的馅，皮薄馅大，整整齐齐摆着。

“先吃面。”陆修把筷子递到他手里，“长寿面，要从头吃到尾，不能断。”

江晨接过筷子，低头吹了吹热气。

温度刚好，不烫嘴，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食欲大开。

他先小口咬了一口面。

劲道，入味，咸淡适中，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好吃。”江晨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修，毫不吝啬夸奖。

陆修眼底一软：“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荷包蛋咬开，流心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他自己还没察觉，陆修已经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

指尖温热，轻轻擦过唇角，带着一点轻微的触感。

江晨动作一顿，脸颊瞬间发烫。

“看你，吃得到处都是。”陆修语气无奈，眼神却温柔得要命。

江晨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陆修笑着，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今天你最大。”

江晨低头吃面，心里甜得快要溢出来。

他以前其实不太爱吃长寿面，觉得仪式感太重，有点刻意。

可自从和陆修在一起之后，每年这一碗面，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碗普通的面。

是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认认真真为他煮的。

是偏爱，是重视，是独一无二。

“哥哥，”江晨忽然开口，“你每年都记得，会不会很麻烦？”

陆修抬眼看他：“记得你，不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陆修打断他，语气认真，“江晨，你的生日，不是顺便，不是凑数，不是跟着新年一起过就算了。”

“这一天，首先是你的生日。”

“其次，才是新年。”

江晨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抬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陆修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揉得格外温柔，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忽然就鼻子一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的生日，比新年更重要。

“嗯。”江晨低下头，小口吃面，遮住自己泛红的眼眶，“我知道了。”

陆修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剥好的虾放在他碗里。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

做，就够了。

一碗面很快吃完，江晨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沙发上，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陆修收拾碗筷进厨房，江晨就坐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正好，空气温暖，身边有爱人，心里有安稳。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吃完早饭，陆修牵着江晨去阳台。

阳台被收拾得很干净，风不大，带着冬天末尾的清冽，又掺着一点新年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栏杆上挂着一串小小的星星灯，暖黄色，不刺眼，安安静静垂着。

“你看这个。”

陆修伸手，按了一下藏在灯串后面的小开关。

下一秒，一整串星星灯同时亮起。

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细碎的、像把一捧星光揉碎了洒在眼前的光。

一点一点，轻轻闪烁，落在江晨眼里，也落在他心上。

“喜欢吗？”陆修低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