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的天光,是被晨雾滤过的柔和。凌晨五点四十分,陆修的生物钟准时唤醒了他。窗外的天刚泛出淡青,远处的居民楼还沉在朦胧的睡意里,只有楼下早点铺的蒸笼冒出缕缕白烟,混着油条的香气,顺着纱窗缝隙钻进来——那是属于高考第一天的、带着烟火气的序幕。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床上,指尖摩挲着枕套上的细棉纹路。三年来无数个清晨都是这样度过的,只是今天的空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书桌上的台灯还留着昨晚的余温,摊开的数学错题本压着一支笔,旁边是母亲提前整理好的透明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水笔和橡皮,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熨帖得没有褶皱。
三分钟后,陆修掀开薄被起身。衣柜第三格挂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被母亲用熨斗烫得笔挺,袖口处还能看到淡淡的墨水痕迹——那是高三某次模考时,江晨不小心打翻钢笔蹭到的,后来江晨用了半瓶洗衣液,蹲在宿舍卫生间搓了半小时,也没能完全洗干净,最后红着脸说:“留着吧,以后也算个纪念。”
洗漱间的镜子里,少年身形挺拔,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整齐利落,眼神清亮,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倦意。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客厅里,秦念已经在忙碌,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香气顺着门缝弥漫开来。“小修,起来啦?”秦念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今天给你做了虾仁蛋炒饭,还有你最爱的豆浆,快过来吃。”
陆修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早餐——虾仁蛋炒饭颗颗分明,金黄的鸡蛋裹着饱满的米粒,旁边摆着一小碟凉拌黄瓜,清爽解腻,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妈,不用做这么多的。”他拿起筷子,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秦念坐在对面,眼神里满是关切,却又不敢多问,只是反复叮嘱:“多吃点,上午考语文费脑子。记住,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不管考成什么样,妈都满意。”
陆修点点头,低头扒拉着饭。他知道母亲昨晚肯定没睡好,凌晨两点起来喝水时,还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复印了三份,分别装在不同的袋子里。高考不仅是考生的战场,也是家长的试炼场,那些藏在饭菜里的牵挂,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嘱,都是最沉重也最温暖的期盼。
六点十五分,陆修放下碗筷,背上早已收拾好的书包。“我走了,妈。”他走到门口换鞋,母亲跟过来,递给他一把折叠伞:“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带着以防万一。还有,手机别开机,放在书包最里面,别不小心带到考场里。”“知道了。”陆修接过伞,转身推开家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校服的考生,还有陪着孩子的家长。大家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神情,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陆修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看到老板正把今天的报纸摆出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高考首日,全城护航”的字样,旁边配着考生们走进考点的照片。
他和江晨约定在考点门口的香樟树下见面,距离约定的六点半还有十分钟,陆修加快了脚步。考点是市一中,也是他们就读了三年的学校,熟悉的红砖教学楼、塑胶操场、爬满藤蔓的围墙,此刻因为高考的到来,多了几分肃穆。
校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几位交警正在疏导交通,旁边停着警车和救护车,车身上贴着“高考护航”的红色标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六点二十分,陆修走到香樟树下。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是他们高中三年的“秘密基地”——课间休息时来这里透气,晚自习前在这里背书,偶尔考试失利了,也会靠着树干沉默一会儿,分享彼此的沮丧。
陆修靠在树干上,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随意翻看着古诗文部分,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苏轼的豁达在晨光里漫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哥哥!这里!”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陆修抬头,看见江晨骑着他那辆浅蓝色的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电动车筐里的透明文件袋随着车身晃动,里面的准考证露了一角,车后座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江晨稳稳停在陆修面前,长腿支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分急促,还有藏不住的兴奋。“差点迟到!”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我妈早上非要给我煮五个鸡蛋,说‘五子登科’,还塞了一堆巧克力,让我考试前吃,你看。”他指了指车后座的塑料袋,里面果然装着好几种巧克力,还有一小袋剥好的核桃。
陆修看着他略显狼狈又充满活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吃太多会腻,考试的时候容易犯困。”他伸手,替江晨把歪到耳边的准考证理了理,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江晨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给你。”江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硬币,递到陆修面前。硬币是黄铜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吉”字,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被经常摩挲。“这是去年庙会的时候,我在财神庙求的,”江晨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却很认真,“当时那个道士说,这个硬币能逢考必过,保佑持有者心想事成。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咱们一人一个。”
陆修看着他手里的硬币,心里一暖。他知道江晨从来不信这些封建迷信,但为了他,却特意去求了平安符。
“那你呢?”陆修没有立刻接过,“给了我,你怎么办?”“我还有一个!”江晨立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硬币,晃了晃,“你看,我早就准备好双份了。快戴上,红绳是我妈编的,说辟邪。”
陆修不再推辞,接过硬币,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冰凉的硬币贴着皮肤,却仿佛带着一股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谢谢。”他轻声说。江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跟我客气什么!走,咱们去看看考场分布图,别等会儿走错教室了。”
两人并肩走到考点门口的公告栏前,公告栏上贴满了考场分布图和考生须知,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江晨踮着脚尖,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考场号。
“找到了!我在二楼203教室!”他兴奋地指着公告栏上的某一处,“哥哥,你呢?我看看……哦,你在二楼203教室,离得不远嘛!”
陆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嗯,考完语文咱们在这儿汇合。昨天不是看过座位了吗?”他说。江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修:“这是我整理的易错字和古诗文默写重点,你再看看,万一考到了呢?”
陆修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却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江晨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古诗文默写和作文,几乎每次都是满分。
为了这次高考,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把课本上所有的古诗文都重新默写了一遍,还整理了大量的易错点和作文素材。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熬夜整理出来的。
“你自己也多看看。”陆修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作文如果不知道写什么,就写咱们平时练过的议论文,结构清晰,不容易跑题。”“知道啦!”江晨摆摆手,“你放心,我这次肯定不会像上次模考那样,把议论文写成记叙文了。”
想起高三上学期的那次模考,江晨的作文确实闹了个笑话。题目要求写一篇关于“坚持”的议论文,结果他写了一篇自己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记叙文,还写得声情并茂,最后只得了不到四十分。
语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了他的作文开头,引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江晨的脸涨得通红,下课后却跑到陆修身边,笑嘻嘻地说:“下次换你教我写作文。”
那时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江晨毛茸茸的发顶,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陆修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高考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七点半,考点的大门正式打开。考生们排着队,依次进入校园。陆修和江晨也随着人流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江晨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修:“陆修,不管今天考得怎么样,咱们都要加油。记住,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北京的。”
陆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嗯,一起去A大。”那是他们的约定,高三刚开学的时候,两人就一起查了A市的大学。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互相鼓励,互相督促,一起在题海里奋战,一起在深夜的教室走廊里背书,一起度过了无数个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