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袖间的长命锁递到他眼前,语气淡淡:“这是我娘给我的除夕年礼……你入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和我爹娘的关系如何?”
迟照雪接过那只长命锁,小心摩挲了两下,斟酌着用词:“老爷夫人……很疼爱公子。”
“疼爱?”陆远鹤笑了,“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将和长生说过的那番话又在迟照雪面前说了一遍,转而微笑着看他:“我是不是未曾告诉过你我的真实身份?我其实根本不是陆家的孩子,我的生母是林贵妃,从血脉上讲,我是皇室子弟……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说话间,陆远鹤有意不露声色地在打量他的神情。
迟照雪愕然不已。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随即又如梦初醒般下意识环顾了一遍四周,上前将大开的窗扇合上了。
迎面扑朔的冷风和零散的雪花尽数消失,陆远鹤看着他挡在面前的瘦削身影,未曾开口。
迟照雪微微皱着眉,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审视,慎重道:“公子,你确信此事当真?”
陆远鹤点头:“我……陆夫人,便是林贵妃的亲姐姐。”
“陛下可知道这件事?”
陆远鹤沉默。
按理说是知道的,如果迟照雪是皇帝的人,按理说迟照雪也知道。
可他这反应……实在不似作假。
迟照雪便以为是皇帝不知道了,不免有些不可置信:“公子便如此轻易告诉了我?是否有些不妥……”
陆远鹤道:“你会告诉别人吗?”
迟照雪摇头:“自然不可能。”
不论信不信,至少陆远鹤的眉头确实因他这句话而松了下来。
“那我怕什么?”
迟照雪哑口无言。
陆远鹤淡然道:“如今你知道了——应当也明白我为何会说出这些话,我爹娘明知陆家如今风口浪尖,明知我的身份不适合被推到台前入朝为官,还一昧督促我上进科举……”
“我看不明白为何,问其他人也无处可问,”陆远鹤定定地看着他,声色极轻,“那你呢?你还觉得,他们是真心疼爱我吗?”
还是,只是在培养一名可用的棋子呢?
他其实习惯了盯着迟照雪的身影,习惯了他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习惯了遇到什么事,都先与他商量,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也都找他寻求答案。
但这个问题,他上一世并没有问过迟照雪,因为逝者已逝,这个问题他问不了亡人,问生者,也只是寻求一个安慰罢了,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问出来,是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只是心中隐有期待。
迟照雪从来是最懂他的人,不论前世还是现在,长生答不出的话,会让他也沉默吗?
屋内很是安静了一会儿,隐约只听得见炉子里细碎的火焰燃烧声。
“若说是不是真的疼爱……我不知道,但养在膝下这么多年,至少,总是有些感情的吧?”
迟照雪若有所思地说。
“公子除夕没有去和夫人吃饭,她未曾生气,未必是怕你因此不听话,也许是前段时日你们争执了几句,她看出你心情不愉,所以在迁就你……”
“能送这样贵重的长命锁,说明夫人还是将你放在心上的。”
“公子实在难安,何不去问一问他们自己呢?”
迟照雪神色认真:“自然,公子的心情最重要,若是不想问,又实在纠结此事,早些远离也好。离得远了,大抵……便不会难受了。”
他说着,还小幅度点了点头,仿佛自顾自肯定了自己的话。
陆远鹤看着他,毫无征兆地笑了。
“昨日我问你要不要读书,你可考虑好了?”
迟照雪顿了顿,早已习惯了他跳跃翩跹的话题,小声道:“我一直都愿意读书,只要不麻烦公子便好。其实……其实我很钦佩您能收养那群孩子,为他们做那么多事。”
陆远鹤开口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立刻就想答应下来,但又觉得这样是否显得太过迫切?即便不读书他也会留下来的,
当时他也想过,若是他当年遇到的是陆远鹤,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其实这根本不可能,陆远鹤只比他大半岁,何况,迟照雪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孤儿,他的父母是被仇人害死的。
当初若是他爹娘没死,他没有入宫,平安无事在宫外长到这个年纪,也根本不可能和陆远鹤这样的贵族公子产生什么交集。
陆远鹤讽笑:“钦佩我?你知道我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不想为人棋子,我不想受人桎梏,为了我想护着的人、想要的东西,我注定要做些什么事……大逆不道之事。”
“我要走的路,是一条注定不能回头的路,若没有人帮扶,也许哪一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半途了。”
“照雪,你会跟我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不是此刻,是一直。”
迟照雪不明白他眼中的探究与哀伤从何而来,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用词是“会”,而不是“愿意”。
但在短暂的愣神后,他还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将手中的长命锁双手奉还,应道:“会的。”
这世道师不师,君不君,人不人,世人如海,落在他眼里都只有鬼影憧憧。
他无牵无挂,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权势富贵……原本满心只有恨,如今又添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把剑若是陆远鹤用得顺手,拿去用又何妨。
公子在哪一条路上,他便在哪一条。
一切阻碍他的阻碍,他都会帮他全部扫清。
——陆远鹤想要的东西,迟照雪一定尽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