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前行进,站在院子门口的身影渐渐缩小,燕谨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她往前坐了一步,跨坐在马背上,乌轻轻被她一只手摁在怀里,脸颊埋在她的胸口,燕谨很快透过衣物感受到眼泪的湿意。
狠狠夹住马腹,飞云跑得越来越快。
后面车架上的东西被绑得很紧,燕谨直视着前方的曲折不平的黄土路,不曾回头多看一眼。
她低声呢喃着,语气愈发坚定。
“轻轻,别怕,还有我,别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轻轻,不要害怕……”
曾几何时,燕谨也像乌轻轻这样,将头埋在某个人怀里,被人发颤的指尖抱得密不透风。
那人明明害怕极了,却一直在告诉她:小谨,别怕,我和姐姐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别怕。
燕谨当时慌乱到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忽然就定了些,她抱住那人,啜泣声慢慢止住。
我和姐姐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只是没过多久,便只剩下燕谨一个人了。
她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中,直到浑浑噩噩时被乌霜雪用一小袋玉米买回家。
她再一次有了家,只是这个家的分别来的如此突然。
只不过,此时她怀中也有了一个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抱住的人。
哪怕她的指尖仍然在颤抖,她的心仍然在痛苦。
由生至死,我会永远和轻轻在一起。
他不会再经历一次她所经历过的那些事。
湾水村逐渐被马车甩在身后,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乌轻轻早在两刻钟以前就没了动静,燕谨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应当是力竭昏睡了过去。
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燕谨将马车往群山的方向赶去。
湾水村后的群山,延绵数千里,当地人都叫它“青山”,极为险峻,林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很少有人踏足。
燕谨会骑射,乌霜雪知道她有这个底子之后,特地带她过来青山的浅处练习过几次,故而燕谨对此处尚且有一两分了解。
她与乌轻轻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骑着一匹马,身后的板车上是满满的物资,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在这乱世之中,极为危险。
而且……燕谨还想找机会回湾水村探一探。
她走时村头的动静声响愈发大,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只能隐约感觉到是一伙人数不少的兵士,但具体有多少人并不清楚。
若人数不多,湾水村未必没有活路……乌霜雪的身手她是知道的,若不是为了掩护他们两人先走,凭她自己,自保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只是需要拖延时间让他们逃走,乌霜雪再好的功夫也只能迎上去,无法选择扭身离去。
燕谨将马车赶至一处低洼的草地,这里野草繁密,而且长得极高,因为地势原因,只要不靠近过来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掩藏在这里的板车。
她小心翼翼地将昏睡在怀里的乌轻轻抱下来,放在行李堆里边,有些犯难。
若一人前去,就算那伙兵士将村子占了,她也可以保证自己不惊动任何人溜回来,但带了乌轻轻就不一样了。
但若不带乌轻轻去,他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林中又不知会不会有野兽跑下来,实在危险。
还没等她考虑好,被放在行李堆上的乌轻轻就迷迷怔怔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直射在他因流泪和红肿刺痛的眼皮上,带来几分灼痛之感。
刚刚睁开眼,乌轻轻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燕谨。
昏睡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他眨巴着眼睛,眼前又开始出现水雾。
“呜呜,娘,娘,我不要走,呜呜呜,我要和娘在一起呜,咳、咳咳咳……”
之前哭过太久,乌轻轻嗓音嘶哑,嘴唇干燥,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血腥气,哭了两声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燕谨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到乌轻轻唇边喂他喝下。
乌轻轻顺过那口气之后,燕谨收起水囊,看着他肿胀的双眼轻叹,伸手抹去了他颊上的泪痕。
“轻轻……我要回湾水村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乌轻轻猛地抬头,伸手握紧她的手腕,急切的问道:“真的吗?!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要回去找娘!”
燕谨没有抚开他的手,任由乌轻轻攥住自己,她的下一句话很轻。
“和我一起回去,也许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