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在田坎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望着那肥沃的水田久久才问道,“一块地,交三份租,还能糊口么?”
顾清道,“勉强,饿不死吧。”
太平任由没管裙裾边的泥点子,继续向水田中心走去,“种地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地,交租的不知道把粮交给了谁,忙活一年,就图个饿不死?”
此时,天已黑尽了。
月光落在水田上,清泠泠的,被夜风拂成一池碎银。
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平突然问道,“此刻回城也来不及了,可有留宿的地方。”
顾清一愣,随即道,“我….通常是留宿在佃户家中,只是诸位….”
“恐怕不妥。”
太平转头道,“我们有何不妥?”
顾清:“你们人太多,过于叨扰。”
上官婉儿:“……你闭嘴吧。”
李偲叩开了田坎边一户人家的门,那院子瞧着比周围几间土屋都齐整些,院墙上抹过新泥,檐下挂着几串干桑葚。
开门口后,他递上几串铜钱,便让一行人留宿。
众人进门便觉出不同,旁的人家院心里堆的是稻秆农具,这户人家却在墙根下辟了晾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切成段的石斛,檐下竹匾里还摊着粒粒饱满的芡实。
而院子里也没有寻常农户那股秸秆与鸡粪混在一起的浊气,倒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药草清苦。
别人种粮食,她家种的是药材。
户主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姓姜,夫家姓曹,庄上的人都叫她姜娘子。
她男人前年夏天死在渠里,给稻田放水时跌进去的,那以后曹姜氏没改嫁,守着几十亩药田和两个孩子,过了三年。
日子竟还富足。
这个苏州有点东西,太平独自在心中思忖。
“坐吧。”姜娘子将众人引入院中就自顾自的去了灶房,“我去烧水。”
廊下有两名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子在炮制草药,见着来人纷纷起身,怯生生地望着这一行锦衣褶服的不速之客。
上官婉儿款步过去攀谈,几轮交谈便得知她们并非朱家的佃户,而是自己经营着阿耶留下来的田地,故而与庄子上的旁人是不同的。
“整个庄子上,只有我家这几十亩地生得出这样成色的石斛。”姜娘子两手端着吃食走到廊下,也不拘礼,一边摆碟一边说,“去岁梅雨汛得厉害,田里淹了大半,朝廷的赋税却一文不减。朱家那头便三天两头上门来,又是哄又是压,想让我把这几十亩药田抵给他们。”
她将最后一碟腌梅推到太平手边,直起腰来,语气平淡,“可我哪有那样好打发。往岁的积蓄,多少还攥着一些,再怎么艰难,也不能叫他们白白占了去。”
婉儿与太平对视一瞬,去岁江南道何时向朝廷报过梅雨汛?
“那去岁庄子上被朱家拿了田的,有多少户?”太平问道。
姜娘子抬头看向她,目光开始警惕。
这群人衣着鲜亮,不似普通百姓,怕惹上不必要的官司,于是半晌不见再答话。
李偲向前迈进一步,冷道,“问你话如何不答?”
太平摆摆手,不再提这话头。
次日只遣了人去州库,调去岁的田亩变更文书来看。
再说宋璟与郑微到州狱见到陆景初时,已是受过酷刑的模样,他披散着头发,半靠着囚室的土墙,身上的衣衫沾着半干的血迹,与皮肉糊在一起….
宋璟在栅栏外面站住,面容没有什么表情,他心中了然,此人是做了公主手中出头的枪。
郑微将手中的篮子搁在地上,直起身后说道,“这是公主吩咐带给你的,你毕竟是司仓参军,朝廷官员,周兴即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太过火,其余的事,自有公主在外斡旋。”
男子听了此话,眼中闪出光芒,起身向前爬了两步,仰起头,眸中含泪,“公主救救我…..日日夜夜的酷刑,实在是熬不住了….”
郑微道,“你且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主心中才有数。”
陆景初声音沙哑着说道,“朱家旧时的老账房诬陷我授意他隐匿庄子上的几处私庄,连同着庄子上的庄头也做了证,我…..我真的是百口莫辩啊!”
郑微横了他一眼,“百口莫辩就不辩了?亏你做了个司仓参军,他们不过是叛党家奴,若非公主开恩不牵连,岂能在此兴风作浪?”
“周兴若是能以此定罪,你早便按律处置了,如何还会对你日夜逼供?”
宋璟在此时也开了口,“周兴手里的证据,没有一样经得起查的。旧账房是朱家的人,朱家是逆党,逆党家奴攀咬朝廷命官,凭这一条,到了州府堂上,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庄头,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连户籍都不在州府的名册上,他的话,又如何作得了数?”
“这桩案子,本就不符合程序的。”
陆景初闻言又央求道,“那便让公主救我出去罢!”
“否则我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了。”
郑微道,“公主如今处境也是艰难,朝廷大军已北归,苏州长史孔祯与她本就不是一条心,扬州官员倒忠心,但也是自顾不暇,即便如此,公主也是在为你多方斡旋,只待时机。”
言罢,宋璟见他有灰心之状,又道,“你若不认还有一线生机,若认了,公主便也是爱莫能助。”
走出州狱,宋璟道,“那陆景初是个软骨头,扛不过去的。”
郑微笑了笑,“死一个司仓参军对公主有何碍?”
顿了顿她又说道,“但若是周兴受武尚书之命冤死一个七品官员,那对公主又有何益?”
宋璟闻言顿时急了,脚步追上她在身后道,“公主怎会这般?你莫要妄加揣测!”
女子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走着,“宋大人这般仓皇为她辩解,莫非是…..”
她深深看了一眼宋璟,并未说出后边的话,但意味已再明显不过。
男子顿时有些窘迫,但他并未反驳她那句话,而是依旧道,“公主并非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她心中之丘壑并非是你能揣测的。”
郑微轻笑,“你认识公主多久?你知晓她私下在爱人身边是何模样?你知晓她为收拢一名官员会如何算计筹谋?你又知晓她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到底会牺牲什么?”
顿了顿她回头看宋璟,“更重要的是,你知晓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一无所知。”
蒙着脑袋便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