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走后,太平并未急着回内室,而是命人将一应账册搬至廊下。
空气里浮动春日的芬芳,与墨卷的清气混杂。
起初,她看得漫不经心,府中日常用度,左不过那些条目,直到翻至漕运与仓廪的分册,目光才认真起来。
账目做得极漂亮,收支明晰,条理井然。自朝廷允设私人运输以来,她以公主府名义,交由崔珩在扬州筹建的数支船队,如今已成了贯通南北水路的利刃。
账上显示,仅是今年自扬州至洛阳的粮米丝绸运输,抽佣便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但这都在她意料之中。
直到看到有一笔账目,她微微蹙眉问道,“今年的粮价不是已经压下来了么?为何我们从扬州运来的这批粟米,在洛阳的出售价,仍旧是每石两百钱?”
陈掌事应答道,“回公主殿下,小人从含嘉仓的监丞崔娘子那里打听到,今年漕运会比往年晚个一月,此时新粮不到,旧粮将尽,本就是粮价的高峰期,若此时不赚上一笔,实在是不划算啊。”
太平愣了一息,将账本放下。
吩咐青梅道,“给他拿几贴膏药。”
男子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从公主的神情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赏赐,遂双手接过后便跪下道,“公主殿下,还请明示。”
太平目光仍停留在账本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青梅上前一步解释道,“陈掌事,公主的意思是让您拿着膏药回去好好治一治腰,以后别趴在地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钱都往公主府捡。”
听罢后,男子一脸囧样。
这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啊…
还没来得及应下,青梅看了一眼太平的脸色,又对着陈掌事说道,“您…今后别动不动下跪,实在是不雅得很。”
“显得我们公主苛待似的。”
男子苦笑一声,倒是不苛待,就是臊得人脸疼。
再往后翻,太平简直都要气笑了。
那质库的册子,起初几页还算平常,无非是些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的进出,但越往后翻有些典当物的款项却反复出现,绝当期限也极其地短。
她将这几页单独抽出,细细比对日期名目与后续的资金流向。
典入的是难以追溯来源的杂色金器与古玩,估值却高得离谱,不出半月,便以当期届满为由转为死当,随即账上便记录了一笔售出所得。
然而,这售出的款项,并未如常流入府库或用于质库周转,而是拐了个弯,通过几笔看似无关的拆借与投资,流向了洛阳几家绸缎庄与酒肆。
每月赚了些微薄的利钱。
更好笑的是,那几家绸缎庄与酒肆是武三思与武承嗣的产业。
太平扶了扶额,抬手指着掌管质库的男子,还没开口说话,那男子便向后退了两步,“公主殿下,小人身上铜臭气熏人,离着您远些好…”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太平放下账本细细盘问起来。
“回公主殿下,小人王琚。”男子垂首作答,姿态恭敬,“本是乡贡进士,客居长安,待试来年春闱。蒙公主府司马郑杲郑大人推举,暂理质库一应事务。”
王琚。
这个名字太平记得。上一世,此人是李隆基身边的得力谋臣,为李隆基出谋划策的核心主力。
命运兜转,有时真带着几分讽刺的意思。
见太平沉默不语,王琚不慌不忙,继续缓声道,“殿下在册中所见那几笔拆借往来,涉及多方,干系重大。小人当时不敢擅专,是特意请示过上官大人,得了大人的首肯,方才敢如此行事。”
太平没有过多言语,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都退下。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上一世,这些产业俱由府中司马总揽,倒也还算妥当。
可这一世,她对郑杲始终存着戒心,未曾将财权悉数托付,如此一来,各处产业便少了核心的统筹与管束。
如今看来,单靠这些纯粹的商贾去操持,终究是短视。
他们眼中只有锱铢必较的利,哪顾得上长远的名声与根基?这般下去,只怕不出几日,太平公主这几个字就要被铜臭腌渍得臭遍整个洛阳城了。
再说李贤身亡的消息传回洛阳,让王方翼等人是惊愕半天,简直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