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那是你父亲上官庭芝以娶了你母亲郑氏为荣,还是你叔父娶了我姑奶奶李氏更为荣呢?”
婉儿起这个话头本是想同她说,虽然郑微仗着世家女的身份在你眼皮底下搞事情,但我们处置时却应当讲究些回旋余地。
谁知话才说半句,就被她拦腰截断,硬生生扯到上官家的旧事上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当年婉儿叔父娶的太平姑奶奶是李渊最小儿子李元婴的女儿李蓉,平心而论,地位本就边缘,自然是当不得她母亲荥阳郑氏的地位。
但这已经不单单是在讨论娶了谁更尊贵的问题,而是要扯到李唐家与门阀世家长达几十年的博弈。
当年李唐家的人为了能证明自己也属于关陇贵族体系,硬拉了道家祖师爷李耳为祖宗,但即便是这样,依旧没有得到五姓七家的尊重。
后来贞观朝又改过氏族志,将皇族列为一等,外戚次之,崔郑等列为末等。
但这一举动,那伙子关陇集团跟野火烧了祖坟一样,越燃越烈。
到了李治这一朝,索性便掀了桌子。
天后继续修订氏族志为姓氏录,规定皇朝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彻底打破了传统的门阀界限。
再到显庆四年颁布禁婚召令,规定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元孙,凡七姓十一家,不得自为婚姻。
然而禁婚召令一颁布,却反而提高了七姓十家的身份,让这些世家身份越禁越尊贵。
太平向来对世家之间的门第傲慢是深感不屑的,那种仅凭血统自矜的做法早已背离政治现实,但又实在知道五姓七望还是有一些潜在力量,只能以拉拢为主,不宜明面打压。
但她之所以问出那般刁钻的问题,是因为她想在这场对话中占据主动。
从而达到她想要不给郑微留丝毫脸面的目的,毕竟今日她敢当着自己面搞小动作。
婉儿顿了顿,“不都是亲戚么…我婶母是你姑奶奶,我母亲不是你丈母么?”
“怎非要我说出你姑奶奶跟你丈母谁更尊贵?”
姑奶奶是你的,丈母也是你的,要比尊贵你自己去比,别想搭上我。
太平揉了揉额。
这人太会巧舌如簧。
一句话两头的亲戚关系都让她搭上了。
她何尝不知,婉儿此计乃是上策,借崔家之手支开郑微,既全了体面,又全了里子。
可那郑微的心机城府,深沉得叫人不安。她不知晓将来是不是会留下无穷后患。
这步棋走得虽巧,却埋下了太多变数。
婉儿此刻却适时揽上来,“月儿,就依我一次吧。”
“一次好么?”
许久才传来一个字,“好。”
数月后的傍晚。
太平正于殿中翻阅婉儿整理好的漕运新策,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早有准备的宫人内侍并未慌乱,稳婆、医女即刻便被引了进来,寝殿内外瞬间灯火通明,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
婉儿原本在偏厅与几名属官议事,闻讯当即掷了笔,几乎是疾步闯入寝殿,却被郑嬷嬷恭敬地拦在了屏风之外。
内间沉寂了一刻钟,只有压抑的痛喘与稳婆的安抚声。
蓦地,太平的声音拔高,带着产痛磋磨出的嘶哑,“把上官婉儿给我喊进来!”
闻言,婉儿又与郑嬷嬷交换了眼神,随即转入屏风后面。
只见太平散着湿发靠在引枕上,额间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婉儿疾步上前刚握住她的手,小臂就传来一阵疼痛感。
太平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
“下辈子...”她忍着痛说道,“换你给我生...生十个!”
婉儿忍着疼,将手臂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好...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太平被她这般纵容惹得又疼又恼,抬手便是一拳捶在她腰间,“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少一个都不行!”
床榻前的人捂着腰躬身,又将自己送上前去,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那生不出儿子你会休我吗?”
太平正想骂她,一阵剧烈的宫缩又袭来,只能仰头发出压抑的痛吟。
但也不忘锤了身旁人一拳。
“殿下用力!”稳婆急声道,“看见头了!”
又对着婉儿说道,“大人,您走近些,殿下方才捶打时,似乎能借上力,宫口便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