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言非虚,邺城漕运不仅关乎财赋,更深系国防。来自江淮的漕粮在此汇集中转,一部分西运神都,一部分则北上输往幽州等边防重镇,供养着抵御契丹、突厥的边军。
若是能拿到那份账册,幽州、魏博、成德三镇真实的军粮缺口,补给周期乃至存粮虚实,都将一览无余。届时,谁若再想虚报数额、暗中囤积,在朝廷面前便再无所遁形。
主动权一旦在手,边将们便不得不忌惮——毕竟,谁能得罪牢牢握住他们粮道咽喉的人呢?
如此要害之物,淮南公主怎会轻易交出?是走投无路的投诚,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与上官婉儿又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交换了千言万语。
婉儿,“怕什么,我们拿到又不私吞,交给天后,不怕她有什么后招。”
太平,“你说的轻巧,我怕她有其他动作。”
婉儿,“那就派人日夜盯着。”
“姑母这番话倒是比刚才的空话实在得多。”太平缓缓开口,“可这样关乎国本的账册,本早就该上呈朝廷。”
“如今拿出来本就晚了,还敢跟朝廷讨价还价?”
“姑母不觉得可笑么?”
淮南公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上官婉儿道,“烦请公主带我们去取账册。”
妇人恨恨剜了她一眼。
“公主殿下,那账册是我丰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我断不会如此简单交出来。”她挺直脊背,侧头望向远处,“您必须要给我一张手令!”
“若不依,我便将账册烧了!”
太平心下这才放了心,如此刚烈,想必所言有七八分为真。
“手令没有。”太平轻摇摇头,“但我承诺你,保丰家上下性命无虞。”
“除此之外,永丰号转移的粮食必须一颗不剩的还到官仓。”
淮南公主微微闭眼,“你,与你母亲,都是了不起的人。”
“当年城阳公主与太宗的薛婕妤暗中勾结,一个对你母亲行巫蛊厌胜之术,一个联合上官仪密谋废后。她们口口声声说你母亲'倒反天罡',指责她手段狠辣,有违长孙皇后贤德之风。”
“可我看得明白——这李唐宗室里,何曾见过女子执掌乾坤?她们不过是惧怕,惧怕有一个女子,真能挣脱这千百年的桎梏,站在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缓缓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而我,当年我又何尝想要嫁给丰言道,他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奈何他又从不听告诫…”
“这世道,一个妇人到底能做什么?”
言毕,递给太平一把钥匙,“这是城外别院密室的钥匙,公主殿下派人去取便是。”
韦待价率禁军围住别院时,太平特意吩咐将姚崇一并“请”到现场。
账册从密室中取出时,太平正坐在庭院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沏的蒙顶石花。
姚崇垂首侍立在阶下。
“姚大人要品品这蒙顶石花么?”太平垂眸细闻茶香,“蜀道艰险,这一斤新茶可是要跑死三匹快马。”
你不是说我朱门酒肉臭么?
我就臭给你这老东西看。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公主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此等名茶,臣一介寒士,恐糟蹋了。”
太平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并不看他,“品不了茶,总看得来账。”
“你在濮州做司仓参军也有三载,粮食丢了只能去盗我的妆奁来自证清白,上书直言太平公主朱门酒肉臭。”
她缓缓抬眼看着他,“濮州上供的阿胶丝帛价值百余银铤,那今日你思量从这别院中搬出的漕运账册又值多少银铤?”
说摆,上官婉儿将其中一本账册递至他跟前。
姚崇并未接过,“公主殿下,漕运要务牵涉过广,稍有不慎便动摇国本,理应交由户部审查,臣无权窥见。”
老东西,这是在提醒她莫要藏了私心,动了结党之念。
“姚大人提醒的是。”太平语气平和,“正因漕运事关国本,母后才特命我巡抚濮州,彻查此案。”
此话意在她名正言顺。
姚崇道,“天后是代天子行使皇权,那不知公主是在给谁当臣子?”
太平莞尔,并未立马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发现濮州仓库被盗时,为何不按律上报户部,反而要剑走偏锋,盗我妆奁?”
“因为你知道。”她紧接着替他回答,“按部就班的结局,就是石沉大海。”
“你要将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能救濮州百姓于水火。”
“如你所愿,母后派我来了,被盗的粮食找回了,连着漕运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也揪出来,你却要纠结我是当的哪家的臣子?”
“本末倒置,你不觉得荒唐么?”
姚崇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字字铿锵,“殿下如今握着的,是关系北疆安危的漕运命脉。
“此等国之重器,若凭一人喜好便可随意操弄,今日截流军需,明日盘剥百姓,后日操控物价。长此以往,纲纪崩坏,国将不国!”
庭院顿时沉寂下来。
太平将手上的茶碗轻放置案几,“姚崇,盗窃朝廷贡品,就地革职押解回京。”
语闭,转身便走。
上官婉儿紧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言直至回到刺史府。
房门一合拢,太平猛地一挥手,案几上的器具全部落地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