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越浑了…”她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着强压下去的笑意,“快歇你的吧,再说下去,明儿孩子的名字都要被你取好了。”
上官婉儿被她这一顶,那点紧张倒是散了大半,眼底也终于漫上真切的笑意。
她顺势重新贴近,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环住。
“我们的孩儿…定是像你的。”
“滚开。”
“取个什么名字呢…”
“只取小名…大名等几年再说。”
“好…小名叫什么?”
“青鸾。”
此后三日,一行人兵分两路,各司其职。上官婉儿携岑引、薛蘅亲赴诸县,查访灾情,收录民言;崔珩与李嫣儿则坐镇刺史府,细查丰言道呈上的所有账目。
而公主…
于刺史府中,她日日与淮南公主煮雪烹茶、对坐抚琴。
几日相处下来,二人情谊日笃。
“濮州这地方,底子太薄,年年入不敷出。你姑父为了通过朝廷考课,不得不拆东补西地填补亏空。我劝过他多次,这官做得如此艰难,不如不做。可他总是叹气,说‘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看来是已经泥足深陷。
太平调阅了丰言道往年的考课记录,发现其政绩堪称完美,甚至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在灾害频发的濮州,他任内的蝗灾复垦率竟高达七成,赋税征收更是达到九成五——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课考记录中,姑父将此地治理得尚佳,若是辞官,岂不是朝廷的损失?”太平将注好水的茶碗递给淮南公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凝视着茶汤,随后抹极淡、极疲惫的笑意在她唇边浮起,又迅速隐去。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被世事磨砺过的沙哑,“他总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便是粉身碎骨,也求一个问心无愧。”
太平牵强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宋璟前来求见,太平致歉起身。
步履从容地转入隔壁书房,宋璟俯首道,“臣依殿下吩咐,暗中走访了濮州几大粮商。表面看来,他们与官府从无逾矩往来,账目也干净得如同水洗。”
“但其中一家‘永丰号’的东家,其胞弟正是丰刺史麾下掌管文书印信的首席幕僚。”
“更为蹊跷的是,据百姓所言,这家粮商在我们抵达之前尚在正常售粮,我们一来,竟一夜之间就‘无粮可售’了。这时机,未免巧合得令人玩味。”
太平闻言,眉心微蹙,“朝廷派来运粮的监押官,可有下落了?”
宋璟摇头,声音沉了下去,“遍寻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姚大人明言,开仓当日曾亲眼见过监押官,是二人钥匙相符才开启粮仓。粮食被掉包后场面大乱,此人便再无人见过。随后,刺史就急派长史入京…”
此处着实蹊跷。
粮食失窃,直接责任人无非司仓参军与监押官。姚崇当时当机立断,盗了她的妆奁并上奏请罪,已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干净。那监押官既然失踪,刺史正好将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为何偏偏要编造“鬼神作祟”这等难以取信的荒唐借口?
除非…
除非刺史根本不敢让这个“监押官”出来顶罪。
难道是丰言道原本打算将罪名栽给姚崇,却未料姚崇反应如此迅疾,不惜自损清白以证立场,打乱了他的布局?而那个失踪的监押官,或许知晓的内情远不止粮食掉包这么简单,一旦深究,反而会牵出更致命的隐秘——这才逼得丰言道宁可诉诸鬼神,也不敢让这条线被继续追查下去?
“那个监押官是谁?”太平问道。
宋璟道,“薛仲璋。”
裴炎的外甥…
一个两京出名的纨绔。
“派人去妓坊章台找。”太平扶了扶额坐下,“定会找到的。”
宋璟有些为难,“公主,臣…臣是朝廷派来的巡查官员,若被人发现去了那种地方…”
太平问道,“那依着你,派谁去?”
宋璟略一沉吟,“不如让上官大人扮成男装去…”
“不行!”还未等他说完,太平便反驳,“算了,你出去吧,此事我心中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