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四下宫人都默然低下头去。
她用了在朝堂之上宣敕议政的庄重口吻,来陈说这闺阁情话。
这极致的错位,当真教人心旌摇曳,无以自持。
来得措手不及,上官婉儿轻搅动着碗中的银匙。
“思之殷殷,终成杳杳…”她手持银匙,双手一摊,无奈看着太平,“空闻软语切切,摧心肝!”
此话又是引得青梅慌忙垂首,肩头却止不住微微颤动。
太平忍俊道,“好个口无遮拦的浑人,满屋未出阁的丫头,岂听得这些?”
这不是你先提的这一出么?
好个反将一军!
说着太平又笑骂着轻推了她一下,“好了好了,不与你浑说了,今日大理寺案情可有进展?”
又目光微转,向青梅的方向略一颔首,后者便会意的领着一众宫人退出去。
青梅立于廊下,正欲吩咐宫人去准备些安神的饮子来,却听得游廊转角处,几缕压低的闲言飘了过来。
“…可不是么?今日又召了崔尚书来,说是诊平安脉,可为何不让尚药局的人来?且哪家的平安脉要诊上半个时辰之久?”声音娇嫩,带着宫女特有的伶俐与好奇。
另一把沉稳的嗓音接道,“妄言!里边的人受天后信赖,又随侍公主身侧…”
话语在此处暧昧地顿住,留下无尽的想象。
先前那声音却按捺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随侍…这般晨昏不离地待在寝殿,只是随侍么?”
“前几日深夜也是听说让司闺进去整理了许久才出来…”
青梅眉头微蹙,脚步放重了些,那边的窃语声霎时止歇。
两名宫人自廊柱后转出,一见是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她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并未斥责,只平静地吩咐,“殿下与上官大人有要事相商,需清净。你们且去茶房守着,备好酪浆,待传唤。”
宫人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青梅却仍立在原地,里头隐约又传来几句模糊的对话,伴着一声极轻的笑。
“如此说来,那河源逃兵,是如何与波斯人牵上线的?”
太平踱入内室,慵然卧于躺椅。
午后的困意如潮水漫涌,让她眼皮阵阵发沉。
上官婉儿缓步绕至她身后,指尖力道匀停地按上她的太阳穴,“我想许是同受朝中某位大臣的恩惠,裹挟在一起了。”
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太平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将那只温凉的手背缓缓贴靠在自己颊边。
“裴炎么?他手伸得倒长。”
那双手的主人从善如流,指腹随即落在她肩井穴上,力道熟稔地揉按起来。
“以裴炎之志,意在庙堂,非在阿堵物。且此等藏污纳垢之事,有违其狷介自持的性子,怕是…不屑为之。”
“但我想,他应当是知情的。”
太平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嗯…”她含糊应着,思绪已然飘入云端,“知情…那便更耐人寻味了。”
话音渐弱,几乎成了呢喃。
她眼也未睁,只朝身侧伸手虚探了一下,“近些。”
身后的人,侧身坐在躺椅边缘,将她揽入怀中。
“继续…”
阳光透过窗棂,筛落成蜜色的窗晕,在榻边流淌成一片温柔的浅滩。
某种难以鸣说的悸动随着光影慢慢游走。
它落下来了。
暖洋洋压在身上,不沉,却让人酥软得不想动弹。
每一寸肌肤都被这光瀑洗涤,慢慢舒展开在细微的脉络中。
她闭着眼,却能看见那“光”。
它慢慢渗入肌理,渗入骨髓,她此刻分不清是阳光在拥抱她,还是她在融入阳光。
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韵律,身下的锦褥软得不可思议,承托着她…
周遭的一切都在视野里融化,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突然那静谧的最深处,一颗璀璨的白点蓦然亮起,刺破了朦胧。
那并非激烈的迸发,而是无声的消融。
她化为了光的一部分…
轻盈,透明…
在柔软的虚空中,自由弥散。
眼角只余下那份醇厚的光影。
上官婉儿伏在她身上,心中暗恼——为何这般没把持住?
太平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刚从一场悠长的白日梦中浮起,轻抚她的后脑,“傻子别怕,方才不是说过么?今日我唤了崔知悌来。”
“他说的无碍。”
“那裴愔庸医罢了。”
日头西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青梅在紧闭的殿门外来回踱步。
方才大理寺派人来传话,说狱中那个河源逃兵突然发了狂症,嘶喊着非要即刻面见上官大人不可。
可眼下…
她抬眼望向那扇自午后便再未开启的殿门,所有宫人都被屏退。
这光景,傻子都明白里面在发生什么。
她哪里敢进去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