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
其一,她如何知晓他们无权审讯贪墨案?
其二,那便是狄仁杰的疑问了,为何她说从未劫持过上官婉儿?
“带人。”上官婉儿微微抬手,“那个脸上有刺青的男子。”
两名狱卒押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来,他左颊上印着一个“忠”字。
那是边塞士兵常用的刺青,用来彰显勇武的信念。
那夜尾随上官婉儿的人便是他。
这样的人,不怕刑罚,更不怕死。
边塞士兵出现在长安,无疑是逃兵。
这样一个逃兵是如何跟波斯人扯上关系的?
上官婉儿揉了揉太阳穴。
狄仁杰目光如炬,直截了当,“你在河源军,是哪一年的兵?”
男子抬头,目光锐利,带着些意外。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河源兵的。
“你这双手,虎口与掌根的厚茧非同一般,是长年演练陌刀所致。而我朝各军之中,专精此道者——”他话音微顿,缓抚短须,“唯有河源军。”
男子闻后,依旧不语。
上官婉儿前踏半步,“垂拱四年,河源军惨败大非川,死者十之七八,你是那时候逃回长安的。”
男子猛地抬头看向她,“我不是逃兵!”
“不是!”
与她而言的寥寥几语,似乎勾起男子最沉痛的往事。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悲痛与愤怒,“全军覆没…整整一万人…”
“主力迟迟不到,吐蕃人的铁蹄是从我们同袍的尸体上踏过去的!”
上官婉儿追问,“那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男子抬头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
“你们这些…身在长安的贵人,怎会知道什么是尸山血海!”
“我在同袍的尸堆中趴了三天三夜,全身溃烂没有一块好皮!”
狄仁杰问道,“那为何不归营报备!”
“我想向东去寻主力,却看到吐蕃军占据高岗阻挡,主力被困在承风岭。”男子说到这里开始冷笑,“难道我要以一己之躯上去殉国么!”
“我大唐就这般缺我这一个忠贞之士么!”
“那个李敬玄根本就不会打仗!你们这些长安的贵人只知道在朝堂上谈兵轮道!硬是用我们这一万弟兄去填了吐蕃人的刀口!”
一直沉默的波斯女子突然开口,“我们番邦之国,历来视大唐为天上的国度,以为这里的君臣如日月般英明,律法如星辰般永恒。”
“我们波斯也打仗,但…绝不会这般轻贱自己的士兵!”
上官婉儿的目光轻轻扫过她。
都亡国了,还有什么士兵的性命可轻贱?
但终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大唐立国百年,历经烽火无数,靠的正是这万千忠魂铸就的脊梁。今日边军之败,非战之罪,乃是朝中蠹虫作祟。”
她向前一步,绯色官袍映着火光泛起凛然光泽,“你只见尸横遍野,可知我朝当年便已遣使节前往吐蕃问责?”
“亡国之痛,想必阁下深有体会。正因如此,你更该明白——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度,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带着逝者的遗志重新站起!”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个男子身上,“你说得对,我大唐不缺你这样一个忠贞之士,但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敢再上前迎敌,那便是被吐蕃人断了脊梁!”
“你不配做唐人的士兵。”
我汉人的脊梁,何曾真正的断过?
这脊梁,在始皇扫六合的长戈下铸就,在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豪情中挺立,在五胡乱华的废墟中重拾。
一次次被打断,又一次次自己续接起来!
它早已被刻进了骨血里,纵一时蒙尘,暂失锋芒,但只要一息尚存,一点星火,便能引燃那蛰伏在血脉深处的火焰。
狄仁杰静立在一旁,他看到了身为女官的凛然正气。
男子慢慢垂下头去。
他的脊梁骨不光在战场上被打断了,在这长安城中也再没有机会续起来了。
“当年铁骨铮铮,手持陌刀,如今却自堕于鬼市阴沟,行此鼠窃狗偷之事。”上官婉儿居高临下垂眸看他,“你且扪心自问,对得起大非川上一万枉死的英魂吗?”
言毕,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单独关押。”
“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要让他独自面对那滔天的罪恶感,也要剥夺他辩解的机会,让他彻底孤立无援。
然后瓦解他的意志。
狄仁杰与她一同离开大理寺监牢,外面晨雾已散尽,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掩的倾泻下来。
上官婉儿的酷烈让狄仁杰十分意外,他熟知的婉儿在天后身边是内敛的,善于在规则的缝隙中达成目的,而非如此锋芒毕露,对人犯进行精神上的摧毁。
她有些激进了。
“婉儿,此风不可长,此心不可习。”
他只留下这一句便离开。
她懂他的告诫。
诛心之术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这是有人要害她们啊…
什么风骨,什么心性,都比不上太平安然无恙。
她敛起心绪,回到凤阳阁。
崔知悌提着药箱刚从寝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