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顿住,目光扫过殿内众臣,“乃是金吾卫刚查实的藏污纳垢之地,是罪证确凿的赃款流转之窟!裴相将朗朗乾坤的官廨、市集,与这等罪孽之所相提并论,莫非在裴相心中,我大唐的堂堂官廨,竟与这腌臜勾当之地无异?”
这一反问,轻巧地将“偷换概念”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精彩,委实是精彩。
裴居道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言辞犀利,不卑不亢,面对当朝丞相亦能从容不迫。
不愧是上官仪的孙女。
上官婉儿并未停顿,她清越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至于裴相所言‘界限’。”
她微微侧首,似有不解,“查案之界限,当以律法为绳,以罪证为界。如今金吾卫已查实天香阁贪墨洗钱之实,臣又在查案途中于该处遇袭,人证物证俱在,此界已然分明。公主殿下提审涉案之人,正是恪守此界,何来越界之说?”
裴炎脸色铁青。
他眼角余光扫过御座上的李显,只见太子眼底竟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更是心头发沉。这朝堂之上,何时成了妇人诡辩的场所?
上官仪若在天有灵,见到孙女这般牙尖嘴利,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是被迷晕了么?”他冷不丁问出这一句。
啊?
上官婉儿笑容有些僵在脸上,显然十分意外。
我醒了…
没想到吧,裴阿叔…
刘仁轨见裴炎已下不了台阶,又开始站出来和稀泥,“太子殿下,天香阁确系罪证确凿,然其中牵涉诸多外放官员。若仓促行事,恐令天下州县动荡,反伤国本。”
他的目光扫过针锋相对的双方,最终落在陛阶之上,“不若这般——公主殿下可依雍王案由头提审相关人等,但须限定范围,只问与刺杀案及上官大人遇袭相关之事。至于贪墨洗钱一案...”
“待回禀洛阳后,再做定夺。”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走出东宫,武三思快步追上正要离开的太平与婉儿。
“公主留步——”他陪着笑凑到太平身侧,“天香阁这案子牵涉众多,公主若需人手,我让阿宁随时听候差遣。”
“婉儿昨夜真是惊险得很呐,若非阿宁带金吾卫赶到,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闻言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武攸宁如今倒是清闲,金吾卫的差事不够忙么?”
武三思笑意更深,“公主说笑了,此前阿宁还提起,说您对他府中的鹦鹉兴致勃勃,特意训了许久,就等着您得空过府一赏呢。”
闻此言,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见她这般,武三思亦专向婉儿,“婉儿一起啊。”
救命…
快闭嘴吧。
“好了,就不跟表哥多叙了。”
说罢轻抬皓腕,自然地握住上官婉儿的手腕,绛色宫绦随着转身划出优雅的弧度。
一路上,那人都摆着个臭脸。
怎么现在什么醋都吃?
上辈子怎么不见她这般拈酸吃醋。
太平瞧着身侧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心底暗笑。
“不过与他玩笑一句罢了…”太平故意拖长语调,指尖轻轻勾住她腰间的鱼符袋,“看你这模样,倒比方才在殿上驳得裴炎无言时更较真。”
婉儿侧过头不语。
上一世,太平便最怕她不说话。
每当她陷入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就意味着有什么在心底层层冻结。
有时候她宁愿两个人激烈争吵。
太平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却突然听她说道,“哄我。”
啊?
“我说,哄我。”上官婉儿倏然转头,一字一句说地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