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怎么死在雍州狱,我真不知情。”
太平凝视着李显那双写满天真与逃避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无力。
她这位兄长,永远都能在风暴来临前闭上双眼。
“七哥可知晓,母后在洛阳已然动怒。刺客活着,旦哥哥尚有一线辩白的可能,如今他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在母后眼里,这就是旦哥哥心虚灭口,铁证如山!”
李显此刻已有些惶恐,听得太平继续说道,“而你,我的好七哥,偏偏在此刻蹚这浑水。你让母后如何作想?让她如何看待你这位太子?”
“她难免不会觉得,是你幕后主使了相王,为你铲除贤哥哥这个心腹大患!”
真是黄泥落□□,不是屎也是屎了。
如今这摊子水算是彻底被相王搅浑了。
确实好谋算啊。
李显被这番话惊得后退半步,脸色霎时惨白。
良久,他才慌张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太平看着他那副模样,实在是怒其不争,“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将人转到雍州狱的。”
李显被问得一怔,眼神飘忽地看向殿门方向,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是…韦莲儿,她说金吾卫本就没有审犯人的资格,若是放到大理寺,届时三司会审,场面就难控制了。不如先押在雍州狱,那里…行事便宜,日后若想从中转圜,也能有个余地。她还说,这是为旦哥哥留一条后路,也是全了我们兄弟的情分。”
韦莲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无端端的帮起相王来了?
还这般愚蠢!
当然,上一世她自小也不见得也多聪明。
太平扶了扶额,只觉一阵头痛。
她这个七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时候外面有内侍通传,韦安石与崔融求见。
李显没有立即作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太平,带着询问之意。
太平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得了她的示意,李显才扬声道,“宣。”
韦安石此人在前世便是个执着的反武派,其夫人薛氏更是仗着门第出身,在京中贵眷里以跋扈护短闻名。
上一世便因为女儿亡故而迁怒婢女,竟私自派人将那婢女活活杖毙。
思及此,太平心中已有计较。
韦安石与崔融应声而入,二人皆是衣冠整肃,神色恭谨中透着凝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言及此才抬头看到公主也在此。
故而又补充道,“公主殿下…”
李显道,“诸位何事?”
韦安石目光转向太平,带着探询。李显见状,不待太平开口便摆了摆手,“你但说无妨,本宫一切自有主张。”
这般看不透眉眼高低,所以怪不得他上一世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政治中,哪里有什么刚正不阿,要求一世清名,不如去终南山修道罢了,到这浑浊官场来搅什么?
既入了这名利与权力的漩涡,便再没有独善其身这一说。浪潮裹挟之下,谁能真正超然物外?
太平最是厌恶这样为博一世清名而本末倒置的人。
欲行大事,先存其身。
保全自身并非怯懦,而是洞明世事的智慧。根基稳固,昔日的隐忍与筹谋,才能化为实现主张的底气与力量。
比如婉儿…
能屈能伸,却从不失风骨,最是称她心意。
这世上怎会有她那般将玲珑心窍与磐石心志糅合得恰到好处的人?
终究还是婉儿好。
太平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听他回禀。
“太子殿下,雍王行刺一案,狄仁杰已交由大理寺三司会审,只是如今东宫亦被牵扯其中,臣以为应当先回禀洛阳,上达天听后,再做定夺。”
方才经太平一点拨,李显便知晓此事干系重大,连他都明白此事应当按住不表方为上策,他这是上赶子在为洛阳邀什么功?
上官婉儿道,“那依韦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向天后上表?”
韦安石看向崔融,“崔大人已拟好了章程,待太子殿下过目,便可往洛阳急送。”
崔融双手呈上一份奏表,李显挥挥手表示不看,“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上报洛阳,死了个刺客也要报,母后本就是派太平过来了结此事。”
“依本宫看,此事既由太平主理,便由她定夺便是。”
李显说着,目光已转向太平,将决断之权全然交出。
此时,太平徐徐从殿中走出,只悠悠说了一句,“韦大人既然这般心向洛阳,呆在长安,真是屈才了。
但经他一搅,局面也明朗起来。
李显仰仗着她伸冤,李旦的命脉也是捏在她手上。
进退予夺,全凭她此番如何执棋了。
但当夜,上官婉儿便在鬼市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