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平面前,她的配得感便相形见绌,不敢有分毫张扬。
犹如她那首《彩书怨》,字里行间是幽微深沉的思念,措辞却谦卑含蓄,这与其应制诗中纵横开阔的宫阙气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上一世,她清醒地拿捏着与她之间微妙的分寸,既不疏离,亦不僭越。
“在想什么?”太平放下手中的银器,注视着她。
“臣在想,”她收回方才的思绪,声音平稳,目光掠过窗外一树将开未开的海棠,“废太子行刺一案,天后到底是…”
话音还未落,便被太平打断,“今日我不想听你说朝政。”
她未曾抬眼,只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淡声道:“都退下。”
门扉轻合,才又听她说道,“你在怕什么?”
上官婉儿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焦灼。
若论天家威仪,昨夜帐底荒唐时怎不见她提及半分?偏生此刻衣衫齐整了,倒要端起清高的架子与她论起尊卑生疏。
当真是一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太平将她眉宇间那抹隐忍的愠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轻声问道:“‘伪君子’开始为难了?”
“当年与我共读《游仙窟》的兴致,如今也一并散去了么?”
她这是有病?
裴愔到底是不是误诊?
“臣出身卑微,怕公主嫌弃臣…”她缓缓低下头去,委屈之色浑然天成,“更怕以尘泥之质,污了公主清名。”
太平微微讶色,这人…变脸竟如此之快么?
两句话说完,便委屈上了?
这自怜的手段用得真是高明,摆明是要以退为进,等着她亲自去温言哄慰。
她凝视着对方轻颤的睫羽,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太平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声线里浸着蜜糖般的宠溺,“本宫怎会嫌弃婉儿呢?疼你尚且不及…”
说罢执起玉盏,“这酪浆酸涩,不如让本宫…亲自为婉儿衔杯哺饮?”
上官婉儿似孩童一般被她诓哄,作势就要被她强行喂食,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太平轻笑,她倒要看看,这番“体贴”能否臊得这玉面狐狸破功。
人老心不老,越活越显小。
“不不不,公主,臣自己来,自己来…”她挣扎着起身,脸颊绯红,“臣信了,公主没有嫌弃臣。”
委屈之色是装的,但言语却是半真半假,太平岂会看不透她这七分作态三分真的把戏。
她轻拂过她的衣襟,声音添了几分郑重,“今日也就罢了,若再听你这般妄自菲薄,便不是这般家法了。”
家法…
她说的是家法诶…
上官婉儿闻言,心里头又爽了。
太平瞧着她那副模样,终是忍俊不禁,轻嗤一声“不堪入目”,便摇着头转身离去。
车驾行了五日,终是抵达长安。
刚入皇城便听说那刺客死在了雍州狱中。
按制,金吾卫拿人,当入金吾卫狱。即便案情重大需转羁,也应由大理寺或刑部接管。
如今人犯竟死于州府监狱,这也太蹊跷了。
待行至雍州长史官廨时,见狄仁杰已经在查阅案宗了。
雍州长史李义琛与狄仁杰见到公主驾临,稳步上前相迎,“臣见过公主。”
太平目光在他面上淡淡一扫,并未叫起,转而看向一旁的狄仁杰,“狄公,可有发现?”
狄仁杰拱手为礼,眉头微蹙,“经仵作查验,人犯系中毒身亡。毒物…就混在前几日探监者送来的糕饼之中。”
一个刺客,会有人来探望?
太平看向李义琛,“此人犯是鬼市上的小混混么?这般疏忽大意!”
男子当即俯身,“公主,臣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但…那狱卒似乎是收了何人的好处,人犯死后第二日便…逃了。”
逃?
这又是一个地狱级的笑话,大唐户籍管制严苛,即便拿了再多的银钱,身负逃户又如何生存?
怕不是逃了,被人杀了也未可知。
太平又看向狄仁杰,“狄公以为如何?”
狄仁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李义琛,缓缓道,“公主,此案有三处蹊跷。”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转狱不合规制。金吾卫狱没有审判权限,照例应当是转入大理寺,却入了这雍州狱,蹊跷得很。”
“其二。”他收起一指,“毒物来源蹊跷。那糕饼经银针验毒竟无反应,可见并非砒霜等矿物毒。依臣浅见,倒像是附子、川乌等药毒。依《唐律疏议》,售卖此类药物致人死亡者,以同谋杀罪论处,流放二千里。正因法度森严,此等药物在市井间极难取得。”
“其三。"狄仁杰目光如炬,“狱卒逃亡太过巧合。臣查过此人底细,家在长安西市,老母妻儿皆在。如此仓促逃亡,不合常理。”
上官婉儿忽然轻声插话,“狄公可曾查验那狱卒家中?”
“已派人去了。”狄仁杰颔首,“妻儿老母俱在,说是三日前便不曾归家。”
太平道,“是谁将人转到雍州狱的?”
李义琛有些惊惶道,“是金吾卫出的牒文,臣见了牒文便将人收下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他哪里敢去得罪金吾卫。
这时候却内侍来报,太子殿下急召公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