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只有她们二人的狭小空间之中。
“坐到我身边来。”太平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但目光依旧没有直视她。
上官婉儿依言挪动身子,坐到她身侧。
太平身子微微倾侧,靠在她的肩头。
“公主,是臣的错,那夜若非臣大意,便不会丢了自己的性命,让公主在这苦痛的漩涡中挣扎三年。”她的声音埋进太平的青丝间,“是臣错了。”
“但…我宁愿那三年中,你忘了我。”
太平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抬起眼帘。
“当年薛绍下狱,我心底竟掠过一丝隐秘的解脱。母后总说我骨子里藏着天真的残忍…是了,那一刻我确实残忍——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最堂皇的借口,能走向你。”
她以通向天后的心意作为借口,一次次在宫道上与上官婉儿偶遇,有时是并肩走过长长的宫墙,有时是驻足闲谈几句风闻,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拾起儿时的称谓与习惯,恰似当年。
那时的上官婉儿,高居天后銮驾之侧,执掌制诏,一句提点便可令人平步青云。
想要拉拢她的人何其多,莫说惶惶不可终日的皇亲,便是那些根基深厚的宰相,见了她也需颔首致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攀附。
可她结交大臣向来行止有度。
周旋于波谲云诡的朝堂,如同穿行万花丛中,片叶不沾身,谁都摸不透她的真实脉络。
唯独对太平,却显得至情至性,甚至透出几分不设防的憨傻,纯粹得令人心折。
那年天后为她与武承嗣赐婚。
在曲江边那间静僻茶肆的雅间。
她将天后这背后的政局考量,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都为她条分缕析。
如同一幅精密的棋局,把每一处的利害关系都清晰地铺陈在她面前。
被压抑七年,不单没有消失,反而疯长的情愫,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朝中多是见风使舵的逐利之徒,如浊浪滔天,而你始终如磐石般坚定地站在我身侧。”
“至此你还觉得我应该将那些过往遗忘么?”
“这人间千年轮回,我又要去哪里,才能再遇到一个你这般的惊鸿一瞥。”
“况且…你说过我们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
“为何要食言…你这伪君子!”
泪水控制不住落在上官婉儿衣襟上,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
车窗外,暮色渐合,远山如黛。
她的喉间哽咽得有些发疼,千言万语,在太平这番剖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们情起于儿时,经历七载分离才失而复得,又一同走过最动荡的岁月,扛过了无数惊涛骇浪,仿佛这世间再无什么能将她们分开。
然后命运却以一个最想不到的方式,给了她们致命一击。
让所有的深情,都化为隔世的憾恨。
“是,臣是伪君子。”她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痛楚,“臣许诺了白头,却独自丢下你,让你承受了三年的蚀骨之痛…”
上官婉儿心痛如绞,背脊难以自持地弯折下去,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太平是如何在她的坟茔前对着冰冷的墓碑,执拗地诉说她们尚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这样的想象对她来说,完全就是受千刀万剐之刑。
但好在太平终于将积压的情绪尽数倾泻。上官婉儿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却感觉肩头骤然一痛——是太平狠狠咬了她的肩膀。
这真实的触感与痛觉却让两个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太平伏在她肩头,有些疲惫,“你太瘦了,没有口感。”
上官婉儿,“……”
车驾停在了渑池县的芳桂宫。
两个人一同下了车,太平行在前方,步履轻盈,语气听着也轻松散漫了许多,“趁着如此良辰美景,你便同本宫回寝殿好好商议商议,如何才能将那行刺贼人的幕后主使揪出来。”
啊?
太平目光收回,继续前行。
傻子啊傻子。
上官婉儿紧跟在她身后,三拐两拐便跟她入了寝殿。
殿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上官婉儿先是解下她的大氅,而后说道,“此前伪造了相王的手书,本应传唤至长安,只是相王在洛阳怕也是官司缠身,臣想倒是可以做些别的文章。”
太平双手搭上她的肩。
神经,谁要跟你讲这些。
上官婉儿微微侧头躲过她的目光。
她脑子里面还死死记着裴愔说的,切忌不可同房。